藏海传47
一种陌生的、燥热的波动毫无预兆地窜过藏海的心口,带来一阵迅猛的心悸。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狠狠吓了一跳,随即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席卷而来。
他刚才……竟对面前的“男子”,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旖旎遐思?
恐慌瞬间压过了那丝涟漪。藏海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指甲狠狠掐住自己虎口的软肉,尖锐的疼痛刺入神经,让他骤然清醒。
他在想什么?
他活着的意义,他忍辱负重苟活至今的全部支撑,唯有复仇!
向赵秉文复仇,向所有当年参与灭门蒯家、满手鲜血的仇敌复仇!
他绝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被任何离经叛道、毫无由来的杂乱心绪所左右!
情感是多余的,软弱更是致命的。
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将所有紊乱的心绪强行镇压回心底最深的囚笼,声音刻意压得平稳,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板的恭敬:“大人说笑了,癸玺既是重宝,藏海岂敢损毁?”
婧曦仿佛没有察觉他瞬间的失态,又或者说,察觉了,却并不在意。
她轻笑一声,终于将那只把玩许久的青瓷茶盏随意搁在廊栏上,转身凭栏而立,望向高楼之下。
廊外是沉睡的京城,万家灯火已熄大半,只剩零星烛火,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子,在浓稠的夜色里顽强闪烁。
那些微光映入婧曦深不见底的幽瞳之中,竟仿佛被瞬间点燃,形成两团可以焚尽天地、燎原黑暗的神火,一切潜行于夜色中的魑魅魍魉,似乎都将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化为灰烬。
沉默了片刻,她再度开口,话题已跳脱方才的机锋交锋,变得务实而充满布局的意味,仿佛刚才关于癸玺的危险对话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对了,虚怀真人不日即将离京远游,随他修行的那几位童子,也会一并被带走。”
婧曦的声音平稳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安排妥当的小事,“这八年来,钦天监监正一职,名义上由真人遥领,实则一直由他那几位童子代行职事。如今真人离去,陛下有意重选一位能臣,正式出任钦天监监正。”
藏海心神一凛,注意力立刻被完全吸引。钦天监,观星象,定历法,释天意,在极度崇尚道教的当今陛下眼中,地位超然,能接近权力核心,亦能…以天象之言,影响圣意。
婧曦侧过半张脸,月光与灯影在他完美的侧颜上勾勒出清冷的线条:“你如今仍是白身,寸功未立,骤然跻身要职必引非议。必须趁着虚怀真人还在京城,借他之口‘认可’你的天赋,才好顺理成章将你送入钦天监。我会设法先让你进去,暂居五品司辰之位,虽是屈才,聊作跳板。之后再徐徐图之,助你一步步登上监正之位。”
他的话语从容不迫,每一步都计算得精准到位,将皇帝的心思、真人的作用、朝中的规则乃至藏海的晋升之路,都掌控于股掌之间。
藏海默默听着,手中癸玺冰凉的触感丝丝缕缕渗入肌肤,直抵心窍。
他望着婧曦的背影,那人仿佛只是闲看夜景,却已随手布下了影响朝局的一子。夜风吹拂起景熙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宛如暗夜中无声展开的鹰翼。
直到此刻,藏海才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从他接过这方癸玺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彻底踏入了一个由婧曦精心编织的巨大棋局之中。这局棋,盘根错节,牵涉甚广,而他,既是棋子,或许…也是执棋者意图磨砺的刃。
而这布局之人本身,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复杂、危险、难以揣度千万倍。那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如同深渊向人招手。
他双手交握,亦如那年稚奴死在灭门惨案里一样冰冷,他和尸体的区别就是有一颗温热的心脏,提醒着他最初的誓言。
复仇之路,漫长且险,而景熙,无疑是这条路上最不可预测、却又最强大的那股力量。
夜色中,一场新的较量正在酝酿。
而这一次,藏海将亲自踏上复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