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传46

月华如练,泼洒在禁苑深处的九曲回廊上,却凝不成纯粹的皎白,反被廊间高悬的绛纱宫灯染上几分暧昧的昏红。光与影在雕梁画栋间角逐,将伫立于朱漆廊柱旁的那道身影切割得明灭不定,似真似幻。

藏海步步踏前,锦缎软鞋无声碾过冰凉的金砖地面,那碎了一地的月光,仿佛也在他足下发出细微不可闻的呻吟,在看到背对而立的那道身影时,更是以一种极为卑微又毫无威胁的柔弱姿态站在几步之远处。

不用回头,藏海气息已经深透进空气中,婧曦招手示意他靠近,此人实在太过小心。

尤其是在听到婧曦调侃癸玺时,藏海低声的笑在寂静的夜廊里荡开细微的回音,语带机锋,似试探,更似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试图挑开对面那人的层层伪装:“大人就这般将癸玺交于藏海,难道不怕……藏海心生歹意?”

他刻意放缓了“歹意”二字,目光如钩,紧紧锁住婧曦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婧曦甚至没有抬眼正视他,只倚着那根仿佛支撑着他全部重量的廊柱,指尖闲闲捻着一枚青瓷茶盏。

盏中茶汤早已凉透,失了氤氲热气,只剩下一汪沉静的暗绿,清晰地倒映出他半张脸,那眉形极好,是远山含黛的疏朗,唇色却极淡,如同胭脂无意间蘸取了新雪,一种近乎脆弱的艳色。然而这一切柔和的表象,都在他抬眼的瞬间,被那眸光彻底撕裂。

他眼波微微一横,竟似有金石铿然之声。那眸光,是淬炼过的刀刃骤然出鞘,寒芒凛冽,足以刺穿一切虚与委蛇。可偏偏在这片冰封的锐利之中,又流转着三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七分洞悉一切的讥诮。

“什么歹意?”婧曦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撞在廊柱间,带回音似的敲打着藏海的耳膜,“是用这癸玺去对付你那灭门仇敌赵秉文的歹意,还是……意图将它昧下,据为己有的歹意?”

每一个猜测,都像一枚精准的银针,直刺藏海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他那点尚未付诸行动的盘算,在这双眼睛面前,仿佛早已摊开晾晒,无所遁形。藏海唇角维持的笑意微微僵住。

不等他调整心绪,婧曦的实话已紧随而至,如同重锤,狠狠砸落:“实话告诉你吧,这癸玺,无论你将它藏匿于天涯海角,亦或是深渊绝地,我都能精准知其所在。”

他略略停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那双锐利又戏谑的眼睛终于完全对上藏海的视线,里面竟闪烁着一丝近乎诱惑的光芒,“除非——你把它毁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鼓动性。

毁灭?藏海心中猛地一悸。

他竟然从这警告般的实话里,听出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婧曦在期待他毁掉这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至宝?这念头太过荒谬,让藏海一时失语。

他不明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凝聚在那张惊艳却又充满危险气息的脸上。

这个人,是男子,却拥有令世间绝大多数女子都黯然失色的容颜。位高权重,行径却时常跳脱不羁,甚至偶现稚气。看似慵懒随意,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将权倾朝野的户部侍郎赵秉文和掌管督卫司厂公曹静贤都逼得步步维艰。

藏海想起他曾在宫廷宴会上,见婧曦与赵秉文言语交锋。

婧曦始终似笑非笑,三言两语,轻描淡写,便让那位一向雍容的侍郎脸色铁青,周围簇拥的权贵亦不由得弯下了高贵的脊梁,气氛凝滞如冰。那时的他,是手握权柄、睥睨众生的危险存在。

可藏海也记得,有时因事争执,这人又会对他横眉冷对,说出的话一字一句,竟带着几分不讲理的孩子气,与那运筹帷幄的形象格格不入。

而此刻,这般似笑非笑的神态,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摄人心魄。就像严冬梅枝上凝结的最尖锐的那根冰凌,剔透、冰冷,足以划破肌肤,可偏偏那尖梢上,又挑着一抹被朝阳染就的、惊心动魄的胭脂色。

明知触碰不得,靠近只会被冻伤、刺伤,偏又引得人情不自禁地想伸手,想去折取那极致冷冽下的极致艳色,哪怕付出鲜血淋漓的代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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