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传55

所有注意都被集中到了含章殿前,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藏海伏在阴影之中,心跳如擂鼓,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殿内墙壁。墙上繁复的壁画描绘着连绵宫阙,斗拱层叠,巧夺天工,但唯有一处,斗拱图案突兀地缺失了一角。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父亲蒯铎生前时常念叨的这句话猛地撞进脑海。他屏住呼吸,指尖精准地按向那毫厘之差的位置。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密道。身后厮杀声陡然逼近,藏海毫不犹豫地侧身潜入。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他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尘埃落定的窸窣声。他在狭窄冰冷的通道中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指尖触到尽头冰凉的砖石。

他小心翼翼地顶开头顶的砖块,一丝微光渗入。凝神细听片刻,确认外界无人后,他才费力地爬出密道。

然而眼前景象令他愕然——紫檀木架上陈列着星盘、浑仪,壁上悬挂着巨幅星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霉味与檀香。这里竟是钦天监!

原来如此, 父亲当年便是借此密道,手持癸玺,避开了所有耳目,直达含章殿面圣。

这幽暗隧道,不仅藏着君臣相携的承诺,以木雕鹿雁为信,更是一条维系着忠诚与信任的血脉。可最终,这忠诚换来的竟是帝王的猜忌与灭门之祸。

思及此,藏海喉间涌起一股铁锈般的苦涩。

暂得喘息之机,他倚靠在公案边,试图定下心神。烛火摇曳,他自怀中取出那方用来安慰皇帝的,被婧曦仿制的癸玺,凑近光亮仔细查验首辅景熙的手艺是否真能瞒天过海。

玉石温润,刻工精湛,几乎乱真。他全神贯注,丝毫未觉身后,一个比夜色更深沉、比幽灵更寂静的身影悄然浮现。

“藏大人!”

声音恍若鬼魅,贴着他耳根响起。藏海骇得几乎将手中癸玺抛了出去,猛一回身,看清来人面容时,是副手时全,但他紧绷的神经并未有丝毫松懈。

“大人您怎么也在这啊?”时全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眼神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静待他如何圆场。

藏海面色沉静如水,心底却已惊涛骇浪,他只淡淡道:“时全啊,今日上头命我尽快赶制一批石印。”

“我来帮你吧!”时全说着便要上前。

藏海侧身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他的去路,同时也挡住了身后的书桌,“不必,您还是先回吧。”

“好。”时全从善如流地应声低头,那一瞬间,藏海清晰地捕捉到他唇角勾起的一抹讥诮,那是在嘲笑他演技的蹩脚,仿佛极其享受看他这位一贯波澜不惊的上司方寸大乱。

就在藏海欲引他离去之际,时全猝然转身,目光如毒蛇般精准地钉在藏海试图遮掩的书桌上,语气带着恶劣的玩味:“桌子上放的,是癸玺吗?”

过去的时全,在藏海印象中,于这钦天监内始终默默无闻,坚守着某种近乎固执的道义,即便被同僚排挤,承办的尽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也未曾与世俗同流合污。藏海曾以为他是这浊世中难得的清流,甚至曾对他多有关照。

可此刻,烛光摇曳,映照出的却是一张逐渐褪去伪装的、狰狞阴鸷的面孔。仿佛潜藏人间的厉鬼终于撕开了精心缝制的人皮,内里的腐烂与罪恶伴随着冰冷的阴谋气息汹涌而出,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湮灭。

藏海宽大袖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而他这瞬间的僵滞,无疑给了时全答案。

“看来,是了!”时全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残忍的笃定。

他再次逼近,步伐轻得像猫。危机骤临,藏海不及多想,方才摸到的刻刀已紧握手中,用尽全力朝着时全的脖颈刺去!

然而他这搏命一击,在时全眼中却只是蝼蚁徒劳的挣扎。时全甚至带着戏谑的笑意,轻而易举地格开他的手腕,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当啷”一声,刻刀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一柄泛着寒芒、极其纤薄的小刀已抵在藏海喉间,那是时全平日用来缝补观测仪器皮革、甚至偶尔处理特殊“物品”的工具。

刀锋冰冷刺骨,瞬间冻结了藏海所有的动作。

“别动,刀很快的。”时全的声音低沉而阴冷,与他正派的外表截然不同,那语气里翻涌的喜悦却如野火般炽烈难抑,“这么多年,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你是谁?”藏海的声音仿佛自冰川深处传来,冷冽破碎,如同他此刻被彻底欺骗碾碎的心。

“大人的脸色,还真难看呐!”时全近乎陶醉地欣赏着藏海的震惊与痛苦,片刻后,才缓缓吐出几个字:“忘了告诉大人了,我还有一个名字……”

“陆焚!”

他说话间,另一只手已轻松取走了桌案上的癸玺,拿在手中把玩,目光却始终锁死藏海。

“你是曹静贤的人!”藏海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曹静贤,曾名陆悯,因其畏水,其麾下义子义女皆从陆姓,名中带火。

陆焚逼着藏海缓缓坐下,他自己则好整以暇地坐到对面。案上仅有一盏孤烛,火光跳跃不定,在两人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照映出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容,一如这深宫中的真假迷局,幽暗难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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