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传53
月色如水,倾泻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起一片清冷的光辉。含章殿内,皇帝刚放下手中的刻刀,满意地端详着即将完成的木塔模型。
“陛下,已是亥时三刻了。”司礼太监轻声提醒,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皇帝揉了揉酸胀的眼眶,微微颔首,近来他的身体状况愈下,唯有沉浸于木工活计时,方能暂时忘却朝政纷扰与日渐衰败的龙体。
在宫人的簇拥下,他缓步离去,两名锦衣卫如石雕般分立殿门两侧,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四周。
与此同时,京城东南隅的一处僻静宅院内,藏海正与师傅高明对坐品茗。
茶烟袅袅,却化不开高明眉宇间愈积愈深的忧虑。
“小海,含章殿非同小可,圣上视若私苑,锦衣卫日夜巡守,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高明话音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胖乎乎的脸上挂满了愁思,“况且赵大人此计…”
藏海轻抿清茶,神色平静如水:“师傅多虑了。弟子只是依星象推测癸玺方位,未必准确。纵有万一,亦是奉赵大人之命行事,想必已有万全之策。”
提及赵秉文,高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茶水险些溅出杯外。
“赵先生确乃神机妙算,只是…”高明欲言又止,终化作一声长叹,“小海,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钦天监的未来系于你身。有些事,不必亲力亲为。”
藏海抬眼,目光如炬:“师傅是在担心什么?”
高明避开徒弟的注视,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心知肚明赵秉文的计划,也清楚自己和徒弟在这盘大棋中的位置,也不过是随时可弃的棋子。但他不能说,不敢说。赵秉文太过精明,丝毫不对劲都会引起他的怀疑,一言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为师只是觉得,癸玺乃不祥之物,沾染必遭祸患。”高明最终选择了委婉的提醒。
藏海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正因是不祥之物,才更不能让它落在不该落的人手中,不是吗?”
师徒二人的对话陷入沉默,各怀心事。他们心照不宣的是,自从藏海凭借婧曦的举荐进入钦天监,并迅速晋升至监正之位,他就已经卷入了一场无法回头的棋局。
高明注视着徒弟年轻而坚毅的面庞,心中暗暗做出了决定。无论如何,他都要保全这个他视若亲子的徒弟。
而此时此刻,赵秉文正在户部衙门的书房内,与督卫司厂公曹静贤密谈。
“含章殿确是最可能藏匿癸玺之处。”赵秉文指尖轻敲桌面,把藏海的话润色了几分转告给这位多年‘好友’,“皇上近年来与之前并非那般沉迷木工,也是自皇后生产后,在含章殿最多也只待半日,若说有什么地方能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匿那样东西,非此处莫属。”
曹静贤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火光印在他皱纹横生的脸上闪烁出野心:“赵大人分析得在理,只是含章殿由锦衣卫直接守卫,即便是我的督卫司,没有皇上手谕也不得靠近。”
“所以才需要你的妙计。”赵秉文笑容深邃,替自己‘好友’献计道,
“上元节将至,京城照例会有烟花盛会。若是趁此时机,制造些...混乱,或许能为我们创造机会。”
曹静贤会意一笑,随即又皱眉道:“只是进入含章殿易,寻找癸玺难。那物事据说只有巴掌大小,藏在偌大殿堂中,无异于大海捞针。”
“此事我已有安排。”赵秉文成竹在胸,看向对面人时带着绝对’信任‘,好似多年前他们三人那般亲密无间,将自己的底牌托出,
“藏海通晓奇门遁甲,能观星象辨方位,有他出手,找到癸玺并非难事。”
曹静贤点头,却又忽然问道:“赵大人如此信任藏海?他可是景熙那厮手下,而景熙...”
“正是因为他与景熙的这层关系,才更值得信任。”赵秉文打断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藏海不会违逆我的意思。”
此时的赵秉文不知道藏海已经知道了他就是灭门仇人的第三人,还倒戈婧曦除了他和曹静贤。
曹静贤对婧曦欣赏有,同样还有对敌人的尊敬,尤其是由婧曦推选入钦天监监正的藏海这里,他更有种幕后高级玩家的自信,或许他私底下没少嘲笑作为内阁首辅的婧曦看走了眼吧。
年轻气盛,难成大事!可谁能想到自己的伙伴赵秉文布局如此深远。或许对于他,也是警惕颇多。
反正曹静贤是看不惯婧曦的,同样也不喜欢藏海,这两人对他来说都是超乎危险的存在。
既然如此,那就都去死吧,死人才对他没有威胁。
曹静贤端着往日对朋友信重的真面,内心则已经开始了覆灭所有人的打算。
同时曹静贤心中暗忖,赵秉文恐怕还不知道自己与冬夏质子香暗荼的秘密联盟。
而赵秉文则在盘算着如何在这场博弈中一举除掉所有知情者,包括眼前的他。
两人面色欣喜相互道别,扭头垮脸心冷如冰。
当他们各自离去后,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婧曦。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赵秉文刚才坐过的位置,手指轻轻拂过尚有余温的椅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大人,要采取行动吗?”阴影中,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婧曦微微摇头:“不必。让棋子各就各位,我们只需静观其变。记住,保护好藏海,他还有大用。”
“那高明呢?”
景熙沉吟片刻:“能救则救,若不能...便是天命如此。”
黑影领命退去,留下婧曦独自立在窗前,望着紫禁城的方向,喃喃自语:“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
让敌人到达希望之巅,再打落绝望谷,这才是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