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结局的故事（235）
235
这一夜张启睡得并不安稳，梦中的情景过于真实，恍惚间他似乎已经和小姑娘结婚多年，每天从训练场回来总有个身影在如火的夕阳下等待，然后，她会搂着他嘟着嘴撒娇，邀功一般掰着手指头数着今天在抖音上学会了什么新的菜式，当然，付出的代价大多也是惨重的，新买的锅烧糊了锅底算是好的，至少厨房还在。
画面忽然跳跃回家，那是熟悉的小姑娘现在的宿舍，他的孩子似乎比二宝还大些，会欢呼着迎他进门，用软乎乎的小嘴在他的脸颊留下一大坨口水，他看到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吃晚饭，饭后一起散步，哄着孩子玩耍，入夜，小姑娘搂着宝宝在大床上睡得香甜，然而，这样温馨的画面的底色却逐渐被染成血红。
耳边再次充斥着炮弹的轰响，难民们哭嚎着用异国的语言呼救，他和他的小队似乎在执行撤侨任务，叛军的火力难以想象的凶猛，他拼命的按着胸前的通话按钮发出一个个指令，然而却石沉大海般没有任何回应，画面再次斗转，空中的武直喷射出死亡的烈焰，他看到熟悉的身影不断的在眼前倒下，大地、山峦、城镇、房屋，都已染上触目惊心的绯红，小陆拖着被炸断的双腿艰难的爬向他求救，他想跨过去将人背回掩体，但竭尽全力脚步却迟缓的难以移动，倏然间一颗子弹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音直直的射进左胸，他机械行的低下头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心脏如被千万把钢针刺中，疼痛二字已经无法形容此时的感受，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他哆嗦着倒进血泊，死亡前心里仍然无法放下，他的宝宝还那么小他的小姑娘以后该怎么生活！
已经过了起床时间，萧少峰见队长室的营房依旧毫无动静，不放心的敲门进去查看，床上的人团着身体双手揪着胸口的衣襟不放，大口喘息着像一条被扔在戈壁滩上濒死的鱼。
他进步跨过去，一把将人捞起来让他靠着自己，又熟练的从床头放着的药瓶中倒出硝酸甘油喂过去，“张启，张启！你醒醒！”手指在这人腕间的内关穴不停按揉。
终于，张启拧紧的眉心舒展开，密集的睫羽轻轻颤动，他又费力的喘息半晌才真正的清醒过来，冲眼前难得急眼的老萧抱歉的笑了笑，“做了个噩梦，没事。”
萧少峰捶捶自己的胸口，看看手里的药瓶，琢磨着再这么下去自己也得来两片尝尝，“你今天就别去医院了，我和老马过去，正好我也有日子没和老潘聊天了。”
“真没事儿，都是昨天被老潘吓的，我一会儿非得找他算账不可。”张启心里揣着疑问，哪里躺的住，能把潘野伤成那样，让锅盖头铩羽而归，敌人并不简单。
“那让谢楠给你输完液再去，我摸着还有点儿低烧。”萧少峰最能理解张启的想法，但也有忍无可忍的时候。
“吃药行不？就那一滴一滴的速度，大半天都过去了，”张启不甘心，挣蹦着起床，即使晕的难受也没停顿片刻，还不所谓的笑着说，“你看，我不是好好的，瞎操心！”
潘野早晨醒来后比昨天的精神状态又好了不少，靠着床头等着媳妇儿投喂，不时的耍耍赖撒个娇卖萌。
马当先第一个冲进去，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叫了声“营长！”便哽咽着说不话。
潘野把嘴里的粥咽下去，被面前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哭的没脾气，笑骂了一句，“哭什么哭，没出息！”
“可是……营长……营长……”马当先抽抽搭搭的表情像个受了委屈小媳妇儿，完全没有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觉悟。
“我说张启，赶紧管管，好好一小伙子怎么让你带的跟个女人似的。”潘野皱了眉，后背又开始疼了。
焦珊珊不乐意了，轻咳了一声，敲敲碗边，“女人怎么了？”
潘野的表情一下子凝固，眼珠的转动速度明显加快，“我是说，那个女人都善良，心软，就像我媳妇儿这样的特别会疼人。”
焦珊珊神色缓和了下来，抿嘴白了他一眼，“真贫！”
张启摇头，投去佩服的目光，没看出来，老潘平时粗枝大叶的，哄媳妇儿的时候嘴像抹了蜜一样。
“对了，我儿子怎么样了？”潘野不太放心家里的淘小子。
“挺好……”张启的眼前浮现出昨晚的画面，心说，你儿子都把小姑娘当人肉床垫了，还想怎样！
不过，没等他细说，顾筱筱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焦珊珊看看张启，笑眯眯的按了免提。
小姑娘的声音依旧充满活力，先问了潘大哥的情况，在听到潘营长刻意提高音量的回答后才开始汇报两个宝宝的情况，都吃了什么玩了什么事无巨细，还感谢珊珊姐半夜回来帮她收拾了房间洗了衣服。
顾筱筱一早发现被自己和俩小崽子折腾到没处落脚的客厅浴室整洁利落的不像话，衣服也被洗干净后晾晒在阳台，这和上次自己喝醉了后看到的如出一辙，她自然而然认为是珊珊姐这位能干的家庭主妇的杰作。
焦珊珊一愣，矢口否认，“我昨晚一直在医院照顾你潘大哥哪有时间回去？”
“不是你？难道进了贼了？”顾筱筱惊呼一声，张启的脸颊忽然灼烧起来，目光游移。
焦珊珊没忍住噗嗤一下乐出声，潘野憋不住笑牵动了伤口疼的呲牙咧嘴，还不忘了调侃，“据说有一种叫什么……大智若愚的，是不是说的就是这丫头……哎呦……嘶……”
“你这丫头也不想想，哪个贼进来不偷东西反而帮你收拾屋子洗衣服？简直是活雷锋！”焦珊珊抬头看了左顾右盼的强装若无其事的张启一眼，“不过，我觉得咱们这里活雷锋倒是没有，口是心非的……咳咳……好了，你自己去想吧，大宝二宝还得拜托你带几天，老潘才做完手术。”
顾筱筱挠挠头，实在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正好大宝依偎过来，“来，给你爸妈背一段昨天咱们刚学的诗。”
稚嫩的童音在病房中想起，“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潘野几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们最近都忙的不行，没想到有自闭症的大宝会有如此大的改观，一首蜀道难可不短，说实话，老潘这个当爹的都背不下来，焦珊珊偷偷抹了眼泪，大宝背的认真，后面二宝奶乎乎的声音跟着帮腔，“于～～～呼～～～嘻嘻……”
潘野连连夸奖大宝特别的棒，然而这孩子一个劲儿的问张叔叔他背的好不好？
张启同样从震惊中回过神，刚称赞了没一句，突然，扬声器中传来小姑娘愤怒的叫声，“啊，我知道是谁了！张启是不是就是那个小偷？你个大坏蛋，大色狼，看本姑娘怎么收拾你！”
“张叔叔是好人，不是狼，筱筱姐你好傻。”随后是大宝很认真的辩解。
二宝跟着帮腔，“咯咯咯，狼，狼，灰太狼，咯咯咯，灰太狼，筱筱，傻，”
顾筱筱抓狂的望着阳台衣架上晾晒的一堆衣物中自己的小内内，这家伙，这家伙……她觉得脸颊都要着火了，咬牙切齿的怒火中竟生出一丝丝甜蜜，慌慌张张的挂断了电话，暗戳戳的想，自己喝醉酒那天会不会也是阿启？如果是的话，那可太丢人了，她还有什么脸见他！
大宝还在不依不饶的跟她理论张叔叔是不是好人的问题，顾筱筱轻哼了一声，故作大度，“看他后面的表现！”，其实，她已经打算原谅他了。
潘野拉着自家媳妇儿的手有些激动，“辛苦你了，珊珊！”
“还不是筱筱帮着联系了中科院的心理所，他们有个肠道微生物与自闭症的研究课题，让大宝试了一个疗程确实有效果，本来想等你不忙了请个年假咱们去趟北京，谁知道你伤成这样。”现在的焦珊珊觉得生活越来越充满希望，转而又似乎想起来什么，冲着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的张启，“一会儿回去赶紧找筱筱那丫头赔礼道歉，不把人哄回来以后嫂子家可不欢迎你。”
张启诺诺的答应，不过，他琢磨着这个时候去找小姑娘会不会被打死啊？就算不被打死被打屁股也受不了，要不再等几天，等小姑娘的气也消了些再说？
焦珊珊见这几个人的样子应该是有正事要谈，寻了个借口说回家取些衣物顺便看看俩孩子，很快回来。
潘野看着自家媳妇儿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张启，直到昨天我才真正理解你为什么选择分手，子弹从这里钻进去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不是怕死，是怕没有我你嫂子一个人带着俩孩子可怎么办？不过，兄弟，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发自内心的怕，我也不可能突破身体极限闪那么一下，就这一下我潘野捡了条命。”
张启不想继续这个剪不断，理还乱的话题，此情如果可消除，又怎么会才下眉头又上心头，“说说这次任务的情况，怎么会搞的这么狼狈。”
“说起来，这个任务本来是市局的刑侦大队跟进的一宗关于生物致幻剂配方交易的案件，谁知道他们在抓捕的过程中歹徒跑进个购物中心，一下挟持了几十名人质，警方请了谈判专家交涉了半天，还是在牺牲了一名警员和两名人质后，只能妥协，同意为歹徒提供交通工具放他们离开。”潘野毕竟才醒来不久，还有些气虚，说了一会儿，不得不闭目休息一下。
“完全可以在半路狙杀，但需要心理素质和技术都过硬的队员。”张启自信换做叶飞和白枫，几个点射，被爆头的歹徒不可能有任何报复的机会。
“当时的情况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但这伙歹徒并不简单，况且他们带走的姐弟二人据说是市委书记的女儿和侄子，”潘野回忆前两天的经历还有点儿心有余悸，“军区接到刑警大队与武警特警支队的联合求助，任务下发到了咱们旅，那些歹徒中明显有经过严格训练的雇佣兵，他们逃进咱们营地东南方的魔鬼崖附近，那里不仅地势复杂，而且有很强的磁场干扰，所有的通讯电子设备几乎被屏蔽，我们到的时候，武警已经有两个搜索小队失联，估计是凶多吉少。”
“军区那边没有进一步的安排恐怕也在考虑下一步的对策，”萧少峰经验丰富，立刻猜到上面的顾虑，“再以小分队的形式进行深入必须考虑安全问题，但如果大规模进行围剿，很可能引起社会恐慌。”
“我想……去试试，这也是利刃成立的价值。”张启捏了捏拳头，没有改变初衷。
“太冒险了！对方以逸待劳，设下的诡雷陷阱都非常专业，显然不是一般的雇佣兵，而且还有人质作为诱饵和优秀的狙击手，我们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位置，你去，我不同意。”潘野激动的欠起身，又吸着气躺了回去。
“沉住气，等命令吧！”萧少峰拍拍旁边年轻人的肩膀，两种方案各有利弊，当然如果张启能够带一队人将歹徒绳之以法再好不过，但失败有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而军改项目也可能会因此搁浅。
张启低着头没出声，似乎也在权衡利弊，良久，突然双手在大腿上一撑，站起身，“把车钥匙给我。”
萧少峰叹了口气，他其实早就知道张启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如果换成他也会如此，“走吧，我陪你一起去军区。”
潘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要去赶紧去，我这边有护工，你嫂子一会儿就回来。”
二人临出门，他不放心的喊了一句，“张启……注意安全！活着……活着回来！”
张启停住脚步，并未回头，抬手做了个Ok的手势，随即果断离开没有半分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