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之因果

和素日里门庭若市的九霄云殿不同,天后的紫方云宫一向是大多数仙家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一则天后这些年积威已久,处置仙家的手段狠辣,二则太微忌惮日渐势大的鸟族,最见不得结党营私之事。如此这般,一众惜命的仙官断然没有上赶着找死的道理。

这一日是上清天玄灵斗姆元君在九重天开坛讲法的日子,紫方云宫却是热闹得很。

原来,荼姚打算趁着一众仙家被九霄云殿的法会吸引注意的机会,让侍女将锦觅哄骗到自己的宫殿再就地诛杀,省得这个神似梓芬更令人生厌的仇敌之女继续祸害儿子旭凤,断了她在洛霖死后还能顺利成为自己儿媳妇的后路!

只是荼姚没有料到的是,如今的锦觅并不是以前那个被卖了还替旁人数钱的葡萄精灵了,因为陨丹的破裂,她像是开窍了一般,脑子灵光了许多,学会了将计就计。

于是乎,等彦佑将太微、临秀以及旭凤引到紫方云宫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锦觅形容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嘴边流着鲜血也顾不得擦拭,双手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

反观站在不远处气焰嚣张的天后,只见她双手凝聚着一团越来越大,足以使对方五灵俱散的琉璃净火,嘴上也没闲着,竟是对数千年前设计杀害梓芬,以及不久前于锦觅历劫之时痛下杀手最后却误杀水神洛霖的事实供认不讳。

太微这个自诩痴情实则始乱终弃、渣到稀碎的大猪蹄子乍一听闻多年来的枕边人因妒生恨,进而残害心头朱砂痣及上神的“真相”,顿时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废后位削神籍,并将荼姚打入毗娑牢狱。

对于太微此番称得上毫不徇私的处置,风神临秀是一点儿也不领情的。在她看来,这位天帝陛下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可能对荼姚私下里的动作毫无察觉,不过是利字当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洛霖丧仪过后,太微便以安心守孝为由,直接越过临秀没收了水族大部分势力。临秀对洛霖情深义重,又一向淡泊名利,对她来说守孝并看顾好锦觅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争权夺利不过是徒增烦忧的虚妄。

荼姚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如今终是自食恶果,纵然临秀心头再恨,也做不到不管不顾,拼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去手刃凶手。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而锦觅还活着,这是逝者拿命护下的,她不能辜负了所爱之人的遗愿……

这厢临秀才刚把负伤倒地的锦觅搀扶起来,不远处被仙侍的荼姚便开始奋力挣扎,怨毒的目光直直盯着锦觅的小腹,咬牙切齿毫不掩饰!

“锦觅这个小贱人跟梓芬一样不知廉耻!尚在孝期就珠胎暗结,为女不孝,不知检点,如此下贱的东西有什么资格站在旭儿的身侧?!”

话音刚落,知晓内情的旭凤心虚地撇开视线,下一瞬又因心内积蓄已久的偏执疯狂再次坚定起来。而太微、临秀则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不约而同使出灵力加以探查,锦觅腹中果然已有个几乎成形的仙胎!!!

临秀晃了晃神,扶着锦觅的手蓦然收紧,声音明显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颤抖,“洛霖尸骨未寒,觅儿行事怎能如此狂悖?你这样,叫我日后还有何颜面去面对他们!”

“临秀姨,我没有!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手腕被攥得生疼,锦觅又因这诘问急得支支吾吾,面上泫然欲泣,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无辜模样,荼姚见此不禁嗤笑一声,凉凉道:“只是什么?只是情不自禁情难自控情非得已?”

“哈哈哈哈哈哈……,梓芬真是生了个好女儿!一样的水性杨花!不甘寂寞!水神要是知道你如此败坏门风,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闻言,锦觅一张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是心虚的羞愧,不得声援维护的无助,更是被得志猖狂的仇人直言嘲讽的愤然。

太微直觉其中必有猫腻,透着精明算计的冷锐目光审视了锦觅半晌,语气很是温和诚挚,颇有几分长辈替无知少女讨回公道的慈爱。

“锦觅,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出来!虽说此事关乎天家威严,但你是洛霖唯一的子嗣,朕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旁人平白欺辱你!”

被他凛然逼视的目光摄住,锦觅六神无主之余,脊背更是窜起一股遍体生寒的凉意,她下意识看向漠然旁观的旭凤,唇瓣微颤,仿佛被人往喉咙里塞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辣干涩。

一时间悔恨纠结、惊惧不安萦绕心头,她竟是脸色煞白,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这般情状落在临秀眼里就并非难以启齿,而是咬紧牙关不将奸夫招供的决然!可临秀实在想不明白,除了和锦觅走得近的火神,还有哪个男子能得她这般维护?难不成是……彦佑?!

还不等她言语试探一番,一旁的旭凤嗤嗤笑了声,眼底雀跃着星火燎原的恶意,“锦觅腹中仙胎属性为水,这九重天除了夜神润玉,还有哪个男子身怀如此磅礴的水灵之力?”

“哦?火神可要睁大眼睛看仔细些,莫要在父帝和风神面前信口雌黄,随意攀咬!”

火耳随着珩霜、润玉二人的脚步悠然走进殿内,掩在袖下的小手弹出一缕灵力疾射而去,锦觅腰间所佩戴的同心结被扯落下来的瞬间,她腹中原本蒙着一层白色光晕的仙胎清晰呈现在众人眼前,是只羽翼未丰的淡蓝色雏鸟!

见状,荼姚震惊得瞪大双眼,嘴里一个劲念叨着“不可能”,即便灵力被封也依旧挣扎着想扑过去撞击锦觅的腹部,神色竟有疯魔癫狂之势!

跟荼姚一样恨不得将锦觅就地诛杀以毁胎灭迹的,还有满脸不可置信甚至是嫌恶狠戾的旭凤,只见他咬了咬牙,在太微及临秀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手中凝聚起一团红莲业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锦觅的小腹打去?!

他出手很是干脆,毅然决然的模样仿佛自己打散的只是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而非亲生骨血!

差不多成形的仙胎被霸道的红莲业火骤然打散,所伤者不仅仅是胎儿。

锦觅本就修为不高,有孕期间体内灵力气血大多数都被腹中胎儿吸收,如今遭此重创,不仅下身血流如注,更隐隐有血崩之势,浑身上下更是疼痛非常,颤栗不止。

她痛到失语,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像是烈火席卷后迅速凋落衰败的花儿一样,不多时便面白如纸,出气多进气少,灵识已有涣散征兆!

旭凤的当机立断,火耳倒是一点也不惊讶,只摇头嗤笑一声,语气幽幽,“虎毒尚且不食子,为了死无对证,火神殿下当真是杀伐决断,颇有天帝昔日的风范啊!”

听着这明嘲暗讽,一旁惊愕得掉了下巴的天帝面色僵了僵,当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但凡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这分明是旭凤为了构陷润玉秽乱九重天,不惜以亲生骨肉做局,事情败露后更是狠辣绝情,痛下杀手!

对于淡漠凉薄的太微来说,收回水族势力,独掌一切才是重中之重,锦觅这个准儿媳妇死了比活着有用,是以在风神即便吓得双腿发软,浑身止不住颤抖也依旧强撑着给地上那个破布娃娃一样漏风的血人输送灵力的时候,他冷眼看着,袖手旁观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至于导致如今惨烈情状的罪魁祸首,太微是打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予处置的心思。两相制衡总好过一家独大,旭凤的所作所为虽然暴虐狠戾,但到底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旁人是死是活太微并不在意,只要不动摇帝位,一切都好说!

只不过这如意算盘在火耳往锦觅嘴里丢了颗九转金丹,金纸一样衰败死气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光泽后,便注定落空!

见此,差点跟着丢了大半条命的临秀长长舒了口气,略微俯身朝珩霜行了一礼,激动之下嗓音竟有些颤抖,“多谢神尊出手相救,洛湘府感激不尽!”

“风神不必言谢,这件事还没有个最终处置,重要人证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那玉儿的冤屈该怎么洗清?”

火耳冷哼一声,撅起的小嘴都足够挂上好几个油瓶了,“就是!小主人清风霁月,万万受不得这个窝囊气!”

“如今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不知父帝打算如何处置?”润玉扫了眼兀自沉思暗地审度的太微,眸光一凛,率先开口道。

闻言,太微心乱如麻,当下着实纠结得难以决断。至于那爱子心切的荼姚此时为何默不作声甚至毫无反应,那是因为早在旭凤出手的那一刻,她就被火耳这个小机灵鬼禁言定身了。

然后嘛,为了防止灭口不成的傻鸟嘴里又蹦出任何诋毁污蔑之语,他也顺手禁言了。

“家丑不可外扬,此事关乎天界颜面,处置太过怕是谣言四起,不如……”

润玉垂着眉眼,却是懒得开口再同这伪善之人再多说一句。说什么天道无情,父帝啊父帝,不过就是事不关己便无关痛痒,利欲熏心,刻薄寡恩罢了!

“无规矩不成方圆,包庇可不是这么用的!太微,本尊的意思你可明白?”

珩霜一边说着,一边释放出无穷威压往一个方向而去,直逼得太微犹如泰山压顶,弯了脊背,双腿打颤,就差就地跪下。

懒得跟他多说废话,珩霜略一抬手将其禁言,随即看向心有余悸更兼满眼悔意的锦觅,菱唇轻启,“锦觅,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神尊容禀……”锦觅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往日看不清也不愿看清的血淋淋真相在脑海中迅速闪过,当下痛定思痛,胸口陨丹由红转黑,复又变白,最终没入心腑湮灭无踪!她再次睁开眼时,目光褪去彷徨悲戚,变得坚定决绝。

“诚如大家所见,旭凤构陷兄长,杀人灭口是毋庸置疑的事实。锦觅为女不孝,为臣不忠,自知罪孽深重,甘愿领罚。但临秀姨和爹爹留下的一众水族都是无辜的,若神尊能对他们护佑一二,如此,锦觅纵死,也无憾了。”

啊呀!不恋爱脑的小霜花原来也知道大是大非啊!啧!真不容易!看着还挺顺眼!火耳一边腹诽,一边自顾自点了点头。

“冤有头债有主,本尊可没那么多闲工夫照管水族,既是先水神守下的基业,由你担起这个责任岂非更加名正言顺?”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临秀心中感激自不必说,拉着呆愣在原地的锦觅深深行了一礼,便在这位三界最强者的首肯下先行退下。

“呵!新仇旧恨是时候清算了!”珩霜睨了眼品行如出一辙的父子两人,眼底寒光乍泻。

之后的之后,玉清境降下一道旨意晓谕三界,先是简要阐述太微、荼姚、旭凤三人的种种恶行,最终一锤定音:三人不忠不义,逆行倒施,德行有亏,着废去修为,打入冥府十八层地狱受万万年刑罚,有仇或有怨者皆可前往一一报之。另有姻缘府月下仙人乱牵姻缘,不务正业,特罚入人界轮回,受百世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之苦。

接下来便是夜神接任三界之主的位子,虽说由谁继位对臣属而言并没有太大影响,但能换个清明贤德,赏罚分明的天帝,就算不是喜大普奔,也是件喜闻乐见的好事儿!

是以天界的一众仙家跟打了鸡血似的,个个精神抖擞,手中大小事务处理得堪称完美,无可指摘!就连那位火耳所说被借尸还魂的新任鸟族之主穗禾也是个一心搞事业,责任大过天的主儿!

于是璇玑宫七政殿御案前,润玉一本接一本翻看着对比前世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奏折,竟没有一份是有待裁决抑或呈上问询的,不禁俊眉微蹙。

火耳双手撑着下巴,不紧不慢道:“小主儿且放宽心,那些家伙可不敢偷奸耍滑,报喜不报忧。”

“所以他们这是吃错药了?”

正端坐着喝茶的珩霜听闻此言,差点呛着自己。要是他们知道难得积极一回却被误会脑子有病,不知道会不会捶胸顿足,大呼冤枉!

“当然不是!这不是给你和主人制造机会吗?”火耳边说着便冲着润玉挤眉弄眼,暗示得再明显不过了。

“既然如此……”润玉垂眸思索片刻,起身走到珩霜跟前,唇角一勾,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菜一样。

“阿珩,我们什么时候成婚?”

“你说呢?”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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