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之兰室
相比于普遍玄门弟子行事所应遵循的次序,魏无羡的想法就直接粗暴得多,当然也并不简单。掘此百人坟墓激其怨气,以怨制怨,这个法子在旁人听来便是本末倒置,罔顾人伦,至少蓝启仁便是这样斥责于他的。
不料,魏无羡挑了挑眉,反驳道:“灵气是气,怨气也是气,怎么灵气能为人所用,怨气就不能?”
许是气得狠了,蓝启仁不仅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连握着卷轴的手也微微发抖,“那我再问你,你如何保证这些怨气为你所用而不是戕害他人?”
“尚未想到……”
“你若是想到了,仙门百家便留你不得!”
蓝启仁忍无可忍之下,将手中卷轴扔了出去,魏无羡倒是反应灵敏,一个深蹲便堪堪躲了过去,但坐在后排的聂怀桑就没那么幸运了,眼看着要倒霉。
这池鱼之祸来的太快,聂怀桑一时间忘记了躲避,只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可等了好一会,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鸦羽般的眼睫毛颤了颤,他慢慢睁开双眼,却见那卷轴竟被一条淡蓝色灵力凝结成的鞭子给牢牢缠住了。
“先生息怒!”
众人循声往外看去,来人是个约摸十二岁的半大少年,家袍抹额穿戴齐整,额前不长不短的刘海软软地贴在脸上,像是剧烈运动过后流了许多汗一般,除此之外,他的脸色微微发白,走路姿势也有些奇怪。
魏无羡定睛一看,认出他便是昨晚偷喝酒结果醉得呼呼大睡的那小子,不禁眸光微闪,唇角倏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课堂的其他世家弟子更在意的是他的身份,是以并未过多关注他的异样,只有蓝忘机看了之后,狠狠皱了皱眉头。
顾如琢将卷轴送到蓝启仁跟前,等他接过后方才撤了灵力,“先生,魏无羡方才所言虽然……”
“魏无羡?!你何时认识他的?”
“叔父,你这会子关注的重点...是不是错了?”顾如琢一字一顿地说着,见他唇边两撇细长胡子翘起的弧度似乎越来越高,心里咯噔一声,干笑两声道:“如果我说是方才听墙角听到的,您不会不相信吧?”
闻言,蓝启仁摸了摸下巴上那一撮山羊须,缄默不语。对于这个小侄女,蓝启仁心中可以算得上是“又爱又恨”,矛盾得很。她虽不过十二岁稚龄,但天资聪颖,如今已是金丹修为。她于玄门术法的参悟能力是蓝家一众小辈中最高的,跟兄长蓝曦臣、蓝忘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倘若她勤勉刻苦一些,假以时日,或能超越第三任女家主蓝翼,成为仙门百家中实力强悍的存在。
偏生这丫头素来玩心大的很,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说,还屡犯家规。骂过打过罚过之后,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调皮捣蛋,我行我素,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真真是让人既头疼又无奈!
蓝启仁心知她不愿说的时候,便如那锯了嘴的葫芦,半天也蹦不出一句实话来。可即便她不说,结合早前忘机提起的夜游一事,他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如此这般,他也不打算再追究下去,“魏无羡方才所言如何?你继续说~”
“以暴制暴之法的确不合常规,有违正道,但抛开其中的离经叛道,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话音刚落,在场大多数人脸上都是一片惊讶之色,但在蓝启仁面前,他们到底还知道守着几分规矩礼数,未敢放肆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而蓝忘机则是眉头紧锁,一脸肃容,魏无羡却是挑了挑眉,很是兴致勃勃!
蓝启仁摸着胡子的手微微一顿,锐利的双眸眯了眯,沉声道:“可取之处?”
“不错!在先贤前辈们创建修真界之前,移形换影,飞天遁地,于人而言是绝无可能的事情。而如今仙门术法层出不穷,各家亦有一技所长,可谓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试问若没有他们的开拓创新,砥砺前行,又怎会有如今玄门百家的繁荣盛况?而魏无羡此法新颖独特,与众不同,便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点。”
“如此说来,我非但不该训斥于他,还应该多加鼓励,多加赞赏?”
这语气与往常一般无二,但仔细听来,似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若顾如琢这会子点头称是,蓝启仁必定气得浑身发抖,怒目圆瞪,再次将手中卷轴给扔出去。可她又不傻,怎会来个火上浇油?
“诚如先生方才所说,若无法确保怨气为人所用之时不殃及无辜,那么这怨气便是万万碰不得的。但他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哪能真的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那等凶险之事?你说是不是,魏无羡?”
见他转过身来,朝着自己挤眉弄眼,魏无羡朗声一笑,立马心领神会,“那是自然!好好的阳关大道不走,去走那阴沟里的独木桥作甚?”
“所以嘛,左右这骂也骂过了,先生就不要生气了!”见他眉宇稍稍舒展,顾如琢顿时松了口气,唇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是灿烂,“净化怨气为人所用之法虽是前无古人,但未见得就是后无来者。多加鼓励小辈发散思维,灵活变通,还是很有必要的!先生说是与不是?”
“顾如琢!”
“在~”蓝启仁突如其来的严肃让顾如琢下意识绷直了身子,她站得规规矩矩,原本紧握着的双手毫无缝隙地贴在大腿两侧,口中应声回道。
蓝启仁猛然将手中的卷轴摔在案前,厉声道:“净化怨气?说得倒轻巧!在藏书阁禁足一个月,你学到的就是巧舌如簧,异想天开?忘机,带她回去!”
蓝忘机唇瓣微抿,依言起身朝蓝启仁拱了拱手,随后抬脚往顾如琢走去,还未走近,便见她俯身捡起滚落脚边的卷轴,小嘴一张一合道:“叔父,你太过分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讲台前,很是自然地蹲下身,随手把卷轴放在讲台上,抬起头来一脸不满地看着蓝启仁,不紧不慢道:“扔东西这种重活怎能由您来做?您要扔什么只管说一声,我保证完成任务!”
“砚台?哎呀,等下把地板弄脏了还要特地清洗一番,着实麻烦!”
顾如琢叹了口气,很是遗憾地放下了砚台,余光瞥见一旁的镇尺,清亮的双眸忽而闪过一道潋滟流光,“镇尺?哦不,万一摔得稀巴烂了,扎着脚很疼的!”
她咬着牙,皱着眉头,好似真的被扎到脚一般,一脸疼痛的表情。旋即,她迅速移开视线,决定换个靠谱那么一点点的目标,但同样的,很快又被她给否定了,“要不,雅正集?哎不行,太轻了,扔出去非但没什么效果,还白白糟蹋了一本好书!”
“叔父~”顾如琢单手支着下巴,撇撇嘴,一脸苦恼地看着蓝启仁,软软道:“您说要扔什么好呢?”
且不说顾如琢此番插科打诨让原本以为她要奋起反驳的一众世家弟子如何大跌眼镜,只消说满腔怒火的蓝启仁被她这么一闹,也是没了脾气。
他背过身去静默片刻,对于她的打趣,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摆了摆手,示意蓝忘机赶快把她带走。
顾如琢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居然没有被处罚,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是站在了兰室之外的石桥之上。
这会子蓝忘机眉头紧锁,冷若冰霜,浅色的双眸定定地看着顾如琢,直看得她缩了缩脖子,心里直打鼓。
从小到大,顾如琢不怕禁足,不怕抄书,也不怕挨戒尺,唯一怕的就是自家二哥板正着脸一言不发的模样。她低垂着头,下意识握紧双手,嘶~掌心传来的疼痛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出了祠堂便用灵力屏蔽的痛觉似乎又回来了。
好家伙,来得还真是时候!
蓝氏祠堂里那长长的方字戒尺打在身上虽不至于伤筋动骨,可带来的疼痛感却比那些个棍棒还要强烈上十几二十倍,唯有真正领教过的人,方能体会其中的滋味。
后背的疼痛排山倒海而来,顾如琢不再咬牙强忍着,反而希望它能来得更猛烈一些。她一手扶着石桥,一手抬起擦了擦脸上蹭蹭直冒的冷汗,旋即冲蓝忘机笑了笑,撒娇道:“二哥,我好疼...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疼?你还知道疼!”蓝忘机握紧腰间的佩剑,看着她这样一副虚弱难受的模样,说不心疼,说不担心却是假的,只不过除此之外,更多的无疑是愤怒。
闻言,顾如琢并未出言反驳,而是又一次软软地叫了声“二哥”,见他仍旧神色淡漠,她扁了扁嘴,一脸委屈地看着他,仿佛他要是不答应,下一秒便要哭出来。
如此这般,蓝忘机哪里还能硬着心肠说不?他神色初霁,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即背着顾如琢蹲下身来,轻声道:“漪漪,过来~”
见状,顾如琢粲然一笑,屁颠屁颠地上前几步,抬手将腰间的铃铛往右移了移,方才伏在蓝忘机的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