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之栎阳
顾如琢径自在魏无羡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菱唇轻启:“无羡?羡羡?阿羡?阿婴?你喜欢哪一个?”
软糯的嗓音悠悠传入耳内,竟有种说不出的婉转,魏无羡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好似被只小奶猫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可还不待他仔细琢磨便消失不见,恍若错觉。
他偏过头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嗫嚅道:“随……随便~”
自打相识以来,魏无羡给人的印象便是自来熟,随性洒脱爱说笑,还总喜欢嘴上占便宜,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感觉,这会子莫名的不自然倒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顾如琢并未多想,只抿嘴一笑,以为他一时还不太习惯,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的梵音,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连带着廊下的那串风铃也无风自动,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顾如琢神色一滞,匆匆拿出一包麦芽糖塞到魏无羡手里,“阿羡,这是麦芽糖,可好吃了!我先走一步,保重!”
“唉,别急着走啊!”魏无羡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握住她的手腕,轻笑道:“抄书这么无聊,你再陪我待一会可好?”
顾如琢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二哥快来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还不等魏无羡反应过来,顾如琢便捏碎了传送符,瞬间不见了踪影,只留魏无羡呆愣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右手,怅然若失……
半晌,他敛去眸中莫名的失落,视线落在用油纸精心包好的麦芽糖上,耷拉着的嘴角倏地往上翘了翘。
蓝忘机甫一进门,便见魏无羡歪坐在软席上,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他眉峰微动,走近了一瞧,一个油纸包映入眼帘,看着有些眼熟。
忽而一阵清风徐来,玉兰清香窜入鼻翼,还掺杂着丝丝熟悉的莲花幽香。蓝忘机握着避尘的手蓦然收紧,瞥了眼兀自出神的魏无羡,抬手敲了敲桌案,淡淡道:“漪漪跟你说了什么?她为何匆匆离开?”
蓝忘机如有实质的凌厉目光和较之以往更为清冷的语调让魏无羡堪堪回过神来,他下意识揣紧怀里的麦芽糖,抬眸看着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睛,笑得痞里痞气,“这是我和漪漪的秘密,才不告诉你!”
说完,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怀里的麦芽糖,魏无羡神色一紧,破天荒地不再逗弄蓝忘机,转而收起笔墨纸砚,跑到了另一边的桌案坐下,唯恐他冲上来抢糖吃,却忘了这位雅正端方的蓝二公子绝对不可能做出如此有失礼数的幼稚之事。
见状,蓝忘机不再多言,只端坐于桌案前,眼睑低垂,心中不禁有些烦闷,在他看来可以修身养性的抄书一事这会子也变得枯燥乏味起来……
顾如琢左手抱着一袋枣泥山药糕,右手拿着两串冰糖葫芦,边走边吃,这里瞧瞧,那里看看,欢快的小身影在偌大的夔州街道上串来串去,好似勤劳的小蜜蜂,格外引人注目。
忽见前方攒动的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迅速向两边避让,紧接着一阵嗒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顾如琢抬眸看去,却见一辆马车从尽头疾驰而来,街道中央赫然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眼见着就要被马车一辗而过。
顾如琢眸光一凛,迅速扔掉手上的东西,随即扯下腰间的梵音抛了过去,精致小巧的金色铃铛瞬息间放大数倍,如锁链盘桓于孩童上方形成了一个淡金色弧形结界。
这看似稀薄脆弱的结界在马蹄踏上来的瞬间迸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紧接着车仰马翻,马车上的常慈安霎时间被摔出老远,鼻青脸肿,一脸是血,嘴里嗷嗷直叫,那狼狈的模样就差哭爹喊娘了。
如此反转直看得街道两旁的人群目瞪口呆,同时又在心中暗自称快。这嚣张跋扈仗着仙门出身便作威作福欺压百姓的常慈安总算有人收拾了,如何不大快人心?
围观人群的小声议论和常慈安的骂骂咧咧此起彼伏,顾如琢置若罔闻,走进结界后席地而坐,径自将孩童抱在怀里,抬手搭在那瘦得皮包骨的手腕上,把起脉来。
脉象时有时无,虚浮无力,应是气血亏损,内有凝滞,这孩子除了显而易见的外伤,内伤也是不轻。顾如琢眉头紧锁,抬手结起繁复的手印,莹莹绿光自掌心发散而出,尽数笼罩在孩童身上,却是有着治愈能力的木系术法。
结界外硬闯无果的常慈安本是气急败坏,见她这会子使出如此玄妙的术法,不禁瞪大双眼,惊诧之余更是毫不掩饰心中的贪婪。
如今仙门百家表面上和睦共处,实则暗潮汹涌,且不说一家独大的温氏如何颐指气使,横行霸道,又如何残暴不仁,致使其余仙门敢怒不敢言,单单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净干些杀人夺宝勾当的修真者便已让人深恶痛绝。
这厢顾如琢专心致志地给小孩疗伤,并未察觉到常慈安眸中一闪而逝的贪婪和算计,直到半刻钟后,她才堪堪收回结印的双手,随后自乾坤袋中拿出张鹅毛毯子铺在地上,将仍旧双目紧闭的小孩轻轻放在上面,动作很是温柔。
走出梵音设置的结界,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抬眸看向一副尊容有些不忍直视的常慈安,双手环胸,静默不语。
常慈安本就尖嘴猴腮,长着一张一看就不是很正派的脸,如今多了淤青血污的加成,更加显得凶神恶煞,面目狰狞。
“臭丫头,多管闲事!识相的马上把那铃铛交出来,爷我心情好了,兴许饶你不死!”
听着他大放厥词,顾如琢百无聊赖地掸了掸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面上满是嘲讽之色,“怎么?以大欺小还不够,这会子还要干那杀人越货的买卖?”
而此时结界内昏迷不醒的小孩儿倏而睁开眼,原本的澄澈纯真全然被阴鸷狠戾所取代,还透着些许不疯不成魔的癫狂。
他抬眼扫视四周,熟悉的街道将当年刻骨铭心的断指之痛彻底唤醒,薛洋,不,确切来说是重生而来的薛成美冷笑一声,悠悠坐起身来,兴致勃勃地看向结界外,眼底冷意森然!
“说吧,你想让我怎么个死法?是剁碎了喂狗,还是五马分尸?是乱棍打死,还是砍了四肢装瓮里做成人彘?你若是能想出个让我满意的法子,兴许我心情一好,把梵音无偿送给你也不是不可以。”
闻言,薛洋双眸微眯,笑得邪肆。多管闲事甚至比我当年还嚣张的小丫头?有意思!
原本熙攘的街道早已被常慈安一行人清了场,见她孤身一人非但不露怯还面不改色地说出个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极刑,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看起来人畜无害这会子却让常慈安心底莫名发怵。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深吸了口气,强压下自脊背蓦然窜起的凉意,镇定道:“臭丫头,你当我傻吗?灵器一旦认主,若非主人身死道消或主动解契,否则绝不可能为他人所用。既然如此,那我要一个有主的灵器拿来当摆设不成?”
闻言,顾如琢噗嗤一笑,感叹道:“原来你知道啊!我还以为你光顾着出门仗势欺人,倒把脑子这好东西给落家里了。”
“可你既然带了脑子并且知道一物不事二主,怎么还如此理所当然地索要灵器?你怕不是脑子进水了吧?还是你觉得以自己被狗啃了的修为能不费吹灰之力杀了我再抢夺灵器?”
“这人啊可以嚣张,但你得有资本不是?不然等哪天遇见个手狠心黑的道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小子,我劝你善良一点!”
“你...你...你……”常慈安在栎阳素来横着走,似这般被人怼得犀利直接还是头一回,他霎时间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原地狗带不说,还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什么你!人品不行,修为太低,嘴皮子还不够利索,你能长这么大还真是不容易!”顾如琢素来反感这些本身没什么实力又很爱仗着权势欺凌弱小的无耻之徒,如今碰巧撞上了,不把他怼得怀疑人生都对不起她这张嘴!
不知是被顾如琢的毒舌怼得无地自容抑或早已心生怯意,常慈安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表情丰富得堪比戏台上唱曲的角儿。但他到底没有采取实质性的报复行动,只愤愤地低咒一声,撂下句自以为气势很足的寻仇宣言,便一溜烟地走了,活像背后有几只豺狼恶犬在追赶着似的,动作很是迅速。
被人寻仇什么的,顾如琢一点也不担心,一来只要不正面对上实力拔尖的修士,自保于她而言绰绰有余。这二来嘛,她在云深不知处被拘束得太紧,闲暇时自娱自乐之余就是各种变着法儿地触犯家规,再然后不是被罚倒立抄书就是禁足在藏书阁,几年如一日的,对于率性而为的她来说实在是无趣了些。
如今出门在外没了家规约束,又刚好有人送上门来找不痛快,不陪他好好玩玩简直是辜负人家一番良苦用心,所以,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