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朝1

六月的曼谷夜晚,空气稠得像糖浆。

顾夕跟着学姐阿雅挤进那条小巷时,整条街的霓虹刚刚亮起,劣质灯泡在潮湿空气里晕开暧昧的光圈。泰语、中文、英语混杂的喧嚣声从地下入口涌上来,带着汗味、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腥气。

“跟紧了,别走丢。”阿雅回头喊,她浓密的假睫毛在昏暗灯光下像两把扇子。顾夕点点头,攥紧背包带,脚下的厚底马丁靴踩过污水坑。

这是她第三次来看地下拳赛。第一次是被阿雅硬拽来的,第二次是为了证明自己“够酷”,第三次——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来。也许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个月租四千泰铢的小房间里,听隔壁老夫妇用泰语吵架。

拳场在地下二层,比想象中大得多。铁皮屋顶在风扇吹动下发出呻吟,裸露的电线像蛇一样垂挂。观众大多是男人,赤裸上身,皮肤上刺着看不懂的经文或神像。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坐在前排,妆容精致,对着拳台指指点点。

顾夕找了个角落坐下。阿雅早已挤到前排,和认识的男孩调笑。

灯光骤暗,音乐响起——是泰国传统的战舞旋律,却混入了电子节拍。两个拳手从左右两侧入场,一个高大黝黑,典型的泰拳手身材;另一个……

顾夕眯起眼。

那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形精瘦,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白。他低着头,黑色短发湿漉漉贴在额前,赤裸的上身能看到清晰的肋骨轮廓,以及几处未愈的旧伤。

“那是新来的中国人,”旁边有人用泰语议论,“叫阿朝,打了三场,没赢过。”

裁判用泰语快速宣布规则,铃声响起。

战斗开始得突然。泰拳手一上来就是凶狠的膝撞,少年勉强用手肘挡住,整个人被撞得踉跄后退。观众席爆发出欢呼,有人开始下注。

顾夕看着少年在拳台上躲闪,动作有种笨拙的凶狠。他显然不是专业拳手,不懂防守,只凭本能反击。泰拳手的每一击都结实地落在他身上——肋骨、腹部、下巴。血从他嘴角渗出,在聚光灯下黑得发亮。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泰拳手试图攻击他的后颈或太阳穴时,少年都会用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开,宁愿用肩膀或手臂承受伤害。

他有意识地保护要害。

第五回合,少年被一记肘击打中侧脸,重重摔在围绳上。裁判开始倒数。他趴在那里,血从眉骨滴落到地面,晕开一小片暗色。观众在喊“十、九、八……”

少年撑起身体。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关节生锈的木偶。泰拳手显然没料到他还能站起来,愣了一下。就这一瞬间,少年突然前冲——不是标准的拳击步伐,更像是街头斗殴的扑撞。

两人一起倒地,少年压在对方身上,拳头机械地落下。裁判上前分开他们时,泰拳手脸上已经挂了彩。

最终判定:泰拳手点数胜。

少年一言不发地走下拳台,从主办方手里接过薄薄一沓泰铢,然后消失在后台入口。观众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下一场比赛。

顾夕盯着他消失的那扇门,突然觉得嘴里的口香糖失去了味道。

比赛结束已是凌晨一点。顾夕在人群中寻找阿雅,但那个答应带她回去的学姐早已不见踪影。她打了两通电话,都是忙音。

观众陆续离场,原本拥挤的拳场迅速冷清下来。几个工作人员开始清扫地上的血渍和烟头,没人多看这个浓妆艳抹的中国女孩一眼。

顾夕走出地下拳场时,巷子里只剩零星几个醉汉。热带夜风吹来,她裸露的肩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来时觉得酷毙了的露脐装和破洞牛仔裤,此刻只让她觉得冷。

“小妹妹,一个人啊?”

三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说的是带口音的泰语。他们看起来二十出头,赤裸的手臂上布满纹身。为首的那个伸手想摸她的脸,顾夕后退一步,后背抵在潮湿的墙壁上。

“我朋友马上就来。”她用泰语说,声音比预想的要抖。

男人们笑了。“那就陪你等朋友。”另一人伸手去拉她的背包带。

顾夕猛地推开那只手,转身想跑,却被第三个人拦住去路。巷子两头都有人,她被围在中间。

“放开我!”她换回中文大喊,徒劳地希望有人听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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