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5
江花楹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回廊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醉意忽然散了些。不知怎么,她想起白日里他讲《雅正集》时的样子——温润,端正,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像精心雕琢的玉,完美,却少了温度。
她轻声说:“蓝曦臣,你笑起来更好看。”
这话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可夜深人静,院子里又只有他们两人,声音便清清楚楚传了过去。
蓝曦臣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蓝曦臣是没想到刚想起她,她就出现了——方才他确实在想她,想白日里那轻轻一触,想她眼中狡黠的光,想她问“若是情已发,礼却未止,当如何”。想得心烦意乱,才来院子里吹风冷静。
而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江花楹忍不住笑了。她没想过真能遇见他,更没想过会看见他这样的表情。平日里那些撩拨人的媚态此刻全忘了,只有小心思得逞的欢快。
月华如练,洒在两人身上。
蓝曦臣先回过神,扬起一抹温和的笑——那笑有些勉强,却依然好看:“江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花楹眨了眨眼,狡黠反问:“那你又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院子。”蓝曦臣说。
气氛一下子有些尴尬。
江花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壶——青瓷的,壶身上绘着兰草,是她在姑苏城里淘来的好酒。她灵机一动,将酒壶举起来:“我来请你喝酒。”
蓝曦臣看着她,眸色在月光下深了些。他一本正经道:“云深不知处禁酒。私自带酒入内,触犯家规第三百二十一条。”
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
江花楹歪了歪头,那双桃花眼在月下显得格外亮:“还有呢?”
“禁止夜游。”蓝曦臣顿了顿,“家规第七十六条。”
“可这是你们蓝家的家规呀。”江花楹走近两步,裙摆扫过青石板,“我还不是蓝家人,不必守这些规矩吧?”
她说“蓝家人”三个字时,尾音轻轻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蓝曦臣看着她走近,看着她眼中狡黠的光,心知她巧舌如簧,却也不生气。反而弯了弯唇,那笑比方才真切了些:“江姑娘说得是。今日之事我当不知,可日后……姑娘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这话说得温和,却是在提醒她,也是在提醒自己。
江花楹却忽然话锋一转:“泽芜君,你知道江家的家规吗?”
蓝曦臣一愣。
云梦江氏的家规他自然知道——或者说,他知道江氏几乎没什么成文的规矩。江枫眠性子温和,对弟子管束不严,只要不伤天害理,大多随他们去。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愿闻其详。”
江花楹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三尺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香,混着书卷墨香,很好闻。她仰头看他,月光洒在她脸上,额间花钿泛着淡淡的紫光:“云梦江氏的家训极为简洁,只有一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说完,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
蓝曦臣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温热,带着酒意蒸腾出的微汗,掌心柔软,指腹却有些薄茧——是练剑磨出来的。她握得很紧,不容他挣脱。然后她足尖一点,带着他跃上了屋顶。
“江姑娘——”蓝曦臣下意识想挣脱,可她的手握得那样紧,他竟然……舍不得挣开。
两人落在云深不知处最高的楼宇檐顶上。这里是藏书阁的顶楼,平日里除了洒扫弟子,几乎没人上来。
檐角高翘,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云深不知处的夜景——连绵的白墙黛瓦,错落的亭台楼阁,远处群山如黛,近处灯火零星。
圆月高悬,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江花楹松开他的手,将酒壶塞进他手里。瓷壶还带着她的体温,暖的。“我请你喝酒。”她说。
蓝曦臣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壶,又抬头看她。她站在月光里,紫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发丝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她脸上还带着醉意的红,眼中却亮得像盛满星星。
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