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序3

周末，自习室人满为患，空气里漂浮着咖啡、纸页和一种无声的焦灼。靠里的位置，两盏并排的台灯各自亮着一圈暖黄的光，像两个彼此独立又悄然相邻的小小星球。

叶楹衣轻轻推开后门进来时，庄序已经在那里了。他面前的草稿纸上写满演算公式，笔尖划动得很快，眉心微蹙。

她在他斜后方隔了一个空位的座位坐下，动作很轻，只带起一点几乎不可闻的风。

江序没有抬头，但握笔的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流畅的书写。

叶楹衣拿出书本，眼角余光瞥见他的银色保温杯已经空了。她包里有一个未开封的茶包，是上周心理学社活动发的花草茶，安神助眠。

她指尖碰了碰那茶包，又缩了回来。最终只是拧开自己的水杯，小口喝着温白开。

时间在笔尖和书页间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转为昏黄，又渐渐沉淀成墨蓝。自习室里的人换了一拨，咀嚼饼干和方便面的窸窣声隐约传来。

庄序仍埋首于那堆复杂的图表和数据中，浑然未觉。直到他胃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鸣叫，在过分安静的自习室里，只有紧邻的叶楹衣捕捉到那细微的声响。

她抬眼，看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胃部，眉头锁得更紧，目光却仍未离开书本。

叶楹衣合上自己的书，起身走了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个简单的金枪鱼三明治和两盒牛奶。

她将一份三明治和一盒牛奶轻轻放在他摊开的书页一角，没有看他，仿佛只是放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文具。

庄序的笔尖停住了。

他盯着那抹浅黄色的包装，喉结滚动了一下。侧过脸，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她正拆开自己的那份，小口吃着，目光落在摊开的艺术史画册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谢谢？或者问多少钱？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江序望着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撕开包装纸。食物的香气很淡，混在油墨和纸张的气味里。

他吃得很慢，咀嚼得很认真，好像那不是一份便利店的三明治，而是什么需要仔细品味的珍馐。

接下来的每个周末，那盏暖黄的台灯下，总会“恰好”多出一份简单的食物。有时是饭团，有时是加了蛋的沙拉三明治。

叶楹衣和江序从未就此交谈过，一个无声地放，一个沉默地接。直到有一天，庄序也带回来一盒切好的水果拼盘，默不作声地推到她摊开的笔记本旁边。

叶楹衣怔了一下，抬起眼，正对上他飞快移开的目光，和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她没有推辞，用叉子小心地叉起一块苹果——

很甜。

深夜的校园便利店，白炽灯亮得有些晃眼，货架间空旷安静，只有冷柜低沉的嗡鸣。

叶楹衣在冷藏柜前挑选第二天的酸奶，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一排货架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

“……嗯，资料费我知道了。下周一之前对吧？好，你别操心，哥有办法。”是庄序。

短暂的停顿后，他的声音更低了些，那平稳里裂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妈那边……你别说。嗯，钱够用，奖学金下来了。”

叶楹衣的手指停在酸奶瓶上，冰凉的水汽沾湿了指腹。她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一定是背对着这边，脊梁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扛起电话那头沉甸甸的期待与困窘。

她无声地拿起自己要的酸奶，走到收银台，却并未立刻结账。等庄序拿着最便宜的袋装面包和一瓶水走过来，她才像刚看见他似的，微微侧身让出位置。

扫码，付款。庄序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他指尖在那个转账界面停顿了一瞬。

“请问……这里可以打印资料吗？”他问店员，声音恢复平时的冷静。

“可以，但需要打印卡或者现在充值办卡。”

庄序沉默了一下。“那不用了，谢谢。”

就在他拿起东西准备离开时，叶楹衣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张浅蓝色的卡片，很自然地递到店员面前：“用我的卡吧，正好有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