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序4

然后，她转向庄序，小鹿般的眸子清澈，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是不是要打印资料？我这卡是之前办会员送的，点数很多，平时也用不完，快过期了。”

她的话语流畅自然，甚至带着一点点“不用就浪费了”的随意。那张卡片静静躺在收银台的光滑台面上。

庄序定定地看着那张卡，又看向她。便利店过于明亮的光线照得他脸上没什么血色，也让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无所遁形——

窘迫、挣扎，以及一丝被精准体恤后，防御机制被轻柔触动的震动。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帮助”，不显山不露水，连台阶都铺得平整妥帖。

“……谢谢。”江序终于说，声音有些哑。接过卡片时，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冰凉。

“不客气。”叶楹衣收回手，拿起自己的酸奶，“打印完记得把卡给店员就行，他知道放回我这里。”

她朝他微微颔首，先一步推开便利店叮咚作响的玻璃门，走进沉沉的夜色里，没有再回头。

留下庄序握着那张残留余温的卡片，站在白晃晃的灯光下，久久没有动。

深秋的雨来得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酝酿一下午，终于在傍晚放学时分倾盆而下。雨水砸在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叶楹衣站在图书馆门口窄窄的檐下，看着天地间白茫茫的雨帘。她没带伞，正盘算是冲去不远处的教学楼避雨，还是再等等……

这时，一个身影停在她旁边。

是庄序。

他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很结实，但布料洗得有些发灰。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身边抱着几本书、安静望雨的女孩，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一起？”他开口，声音比雨声低，目光落在前方的雨幕里，没有看她。

叶楹衣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好，谢谢。”

伞撑开，空间立刻变得有限。庄序几乎把整个伞面都倾到她这边，自己的右肩瞬间暴露在瓢泼大雨中。

雨水沿着伞骨边缘淌下，在他肩头的旧夹克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迹。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大，似乎想尽快结束这场同行。

叶楹衣需要稍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图书馆旧书和某种干净皂角的气息，也能看到他湿透的肩线，和那截在冷雨中显得有些苍白的脖颈。

雨水斜着打进来，溅湿她的帆布鞋边缘。

走到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时，风雨更大了些，从侧面扑来。庄序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往她这边挪了半步，用大半个身体挡住了那个方向的风雨。他的侧脸线条在雨幕中显得愈发冷硬。

就在这时，叶楹衣轻声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

“你其实不用一直挡在前面。”

庄序脚步一顿。

她继续说，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柏油路上：“雨会斜着打进来。你这样，自己会湿透。”

很平常的一句话，甚至带着一点客观陈述事实的意味。没有关怀的修饰，没有感激的客套。

可就是这句话，像一把细巧却精准的钥匙，不经意间探进庄序那扇总是紧闭的、习惯了冲锋在前、独自抵挡所有的门锁里。

“咔哒”一声轻响，并不震耳，却让里面那个总是绷紧的、试图保护一切也隔绝一切的世界，透进一丝截然不同的光。

江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有人看穿他这身习惯性的“逞强”铠甲。看穿了，却并非要拆穿或怜悯，只是平静地指出那个显而易见却无人说破的事实：你的保护，漏雨了。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发白。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像激烈的心跳。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楹衣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然后，那把伞，极其缓慢地，往他自己那边，挪回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但足够让两人的肩线，都退回到那有限的、却不再倾斜得厉害的干燥之下。雨丝依然会从缝隙钻入，打湿彼此的衣袖，但不再是一方全然暴露，一方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