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序5
他们继续在雨中前行,谁也没有再说话。雨水冲刷着梧桐树叶,沙沙作响,空气清冽潮湿。
路灯提前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晃动的光晕,将两个并肩而行、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的年轻人,温柔地笼罩在这一方移动的、小小的晴空之下。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氛围,仿佛某种厚重的、自缚的茧,被这秋雨和一句平淡的话,润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入冬前的深夜,校园人工湖边冷得渗人。风不大,却像浸了冰水的细针,无孔不入。
水面黑沉沉的,映着对岸零星未熄的宿舍灯光,碎成一片颤抖的金箔。梧桐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墨蓝的夜空,割裂出一片寂静。
庄序坐在湖边冰凉的石阶上,背脊依旧挺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绷成一张拉得过满、随时会发出哀鸣的弓。
他脚边躺着一个被捏瘪了的易拉罐,是廉价的黑咖啡。
他在这里坐了多久,叶楹衣不知道。
她只是在离开图书馆时,远远看见这个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过于熟悉的孤直背影。脚步顿了顿,便拐了过来。
她没有立刻走近,也没有出声。只是在他旁边隔着一臂远的地方,轻轻坐下。
石阶的寒意透过棉麻长裙,瞬间侵袭上来,她微微瑟缩了一下,抱紧怀里的帆布包。
庄序知道她来了。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转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戴上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
他只是沉默地望着漆黑的水面,侧脸在远处灯光的余晕里,显出一种罕见的疲惫和……近乎脆弱的空白。
空气冷冽,带着水边特有的腥气,和枯草将腐未腐的味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自行车铃声,或是晚归学生隐约的笑语,更衬得这片角落死寂。
叶楹衣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她抬起头,望着远处图书馆尖顶上方,一颗格外亮的星子,很轻很轻地开口,声音像怕惊扰这凝冻的夜色:
“我父亲,在老家镇上的中学教语文,教了快三十年。”
庄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工资不高,我家也不富裕。”她慢慢说着,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小时候,我最羡慕同学有新文具,有漂亮的裙子。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我爸,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别人家那样。他当时正在批改作文,沾了红墨水的钢笔尖顿了顿。他没看我,只是指着窗外操场边一棵老槐树,说,‘楹衣,你看那棵树,它不能开出玫瑰,也结不出金贵的果子。可它站在那儿,春天生叶,夏天遮荫,秋天落籽,冬天挺直了腰杆挨着风雪。你说,它的价值,谁来定?用什么定?’”
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煽情,只是陈述。
“后来我慢慢懂了。”她转过头,鹿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坦然地望向庄序终于侧过来的脸,“他批改作文到深夜,那些红色的圈点,可能换不来多少钱,但能让一个孩子记住比喻的妙处;他自费给学生订文学杂志,那点微薄的补贴,或许也改变不了谁的命运,但也许就在某个午后,点亮了一双眼睛。他常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价值从来不由价格定义。”
“价值从来不由价格定义。”
这几个字,像几颗温润却极具分量的石子,精准地投入庄序那片早已冰封、却暗流汹涌的心湖。
不是高高在上的开解,不是隔靴搔痒的同情,而是一种源自同样清贫土壤、却开出截然不同精神花朵的、深切的理解与共鸣。
他那层坚硬的、由自尊与自卑混合而成的外壳,在这句话面前,裂开一道无法忽视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