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序6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忽然,庄序低下头,用双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背在冰冷的空气中有些抖。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粗粝的砂纸刮过木器:
“我晚上……在便利店盘点,错了一瓶饮料的钱。不是我拿的,是系统……但老板不听,扣了我一周的薪水,还说……说我们这种人,眼皮子浅。”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艰难,“我弟的资料费……下周就要交。我妈的药,也不能断。”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它们被他死死地压在心底,用优秀的成绩,用挺直的脊梁,用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淡,层层包裹。此刻,却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无名的湖边,对一个安静倾听的女孩,决了堤。
他说起早逝的父亲,说起体弱的母亲常年需要吃药,说起弟弟崇拜又依赖的目光,说起自己像陀螺一样旋转在课业、奖学金和兼职之间,不敢有丝毫喘息。
说起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窘迫,那些在光鲜校园里无所遁形的自卑,那些深夜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对未来的恐惧和无力。
叶楹衣只是听着,偶尔在他说得最艰涩时,轻轻“嗯”一声,表示她在。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等他说完,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垮塌下来,不再是那张拉满的弓,而只是一个疲惫不堪的、二十岁的年轻人。
然后,他听见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的力量:
“庄序。”
他抬起眼。
“我看到的庄序,”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不是那个被家庭、被钱困住的人。我看到的,是靠自己在发光的人。”
不是同情,不是鼓励。是陈述一个她眼中“看见”的事实。
庄序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像是有人第一次,不是透过他贫寒的出身、沉重的负担去看他,而是拨开了所有这些沉重的帷幕,直直地看到了帷幕后面,那个他自身。
那个在泥泞中依然拼命向上,在黑暗里自己点燃微光,在无数个近乎绝望的时刻,依然没有放弃的——庄序本身。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猛地冲撞着他的胸腔,冲向他的眼眶。他飞快地扭过头,重新面对黑暗的湖面,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叶楹衣没有再看他的失态。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件。她没有递给他,只是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
牛皮纸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这个,”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回去再看吧。风太大了,再坐下去要感冒。”
她说完,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路慢慢离开。
庄序在石阶上又坐了许久,直到那滚烫的情绪在冷风中慢慢平息,只剩下心脏深处一种陌生的、酸涩的饱满。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那个牛皮纸包。
很轻。
江序回到宿舍,才在台灯下拆开。
里面是一幅巴掌大小的水彩画。
画得很简单:一个穿着旧外套的男孩侧影,独自坐在冰冷的石阶上,低着头。石阶的缝隙里,却钻出一株极小极小的、不知名的白色野花,舒展着稚嫩却倔强的花瓣,向着男孩垂落的手边,微微倾斜。
画的留白处,有一行她清秀的小字,用的是那种温暖的褐色墨水:
“你即是春天本身。”
庄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画纸边缘,指节泛白。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久到窗外遥远的、属于城市的不眠灯火,都模糊成氤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