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序2

庄序站了起来。他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绷紧。

叶楹衣能看到他耳根微微泛起的红，不是害羞，是一种被突然置于焦点下的窘迫与不服输的倔强。

他沉默着，目光落在自己的金融书上，仿佛那上面能突然浮现出答案。时间一秒秒过去，老教授耐心等待着，底下的私语声却渐渐大了起来。

就在那尴尬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时候，一个声音轻轻响起，不高，却足够清晰，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柔软质地：

“是‘仰角透视’。”叶楹衣没有站起来，她只是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投向讲台方向，声音却让半个教室都能听见，“艺术家将画面本身的建筑结构与教堂真实的穹顶结构巧妙融合，并采用自下而上的强烈透视缩短，让观者从地面仰视时，产生画中人物正挣脱重力、向天堂飞升的强烈错觉。”

话音落下，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老教授有些意外地推了推眼镜，看向这个沉静的女孩，随即点了点头：“完全正确。请坐吧，这位同学……还有，旁边那位看金融书的同学，也请坐。”

庄序坐下了，身体依旧挺直。但他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越几排座位，找到了叶楹衣。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视。

叶楹衣没有避开。她的鹿眼清澈而平静，映着窗外漫进来的天光，也映出他眼中尚未褪去的窘迫，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和探究——没有同情，没有炫耀，只是一种“我看见了，我明白了”的坦然。

他的眼神很深，像秋日的寒潭，此刻却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的波纹复杂难辨。

他很快转回了头，重新盯向自己的书，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更加僵硬了几分。

叶楹衣也低下头，笔尖在笔记本角落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微微蹙起的眉头，又很快用几条凌乱的线条涂掉了。

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刚刚当众发言了吧。她这样想。

几天后的傍晚，叶楹衣匆匆返回图书馆寻找遗落的写生本。那是她的宝贝，记录着无数观察和情绪。

遍寻不着正焦急时，管理台的老师叫住了她：“同学，是不是找这个？一个男生刚交过来的。”

本子失而复得。她松口气，道谢接过。走出图书馆，天色已暗，路灯初上。她随手翻开本子检查，却在某一页骤然停住。

那一页上，是一幅未完成的图书馆速写。画中男生伏在洒满夕阳的桌边睡着了，侧脸线条干净却疲惫，眉心那道惯常的褶皱即使在睡梦中也未完全平复。

画的下方，是她随手写的一行小字，铅笔痕迹很淡：

“他好像…总是很累。”

而现在，在这行小字的旁边，多了一行陌生的字迹。笔锋锐利，力透纸背，用的是最普通不过的蓝色签字笔。只有短短三个字，一个标点：

“你是谁？”

秋风穿过走廊，带来夜晚的凉意和隐约的桂花香。

叶楹衣捧着本子，站在渐浓的暮色里，看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这凌厉的笔画，看见那个总是紧绷的男生，在捡到本子、无意间翻到这一页时，骤然停顿的身影，和那双寒潭般眼睛里瞬间掀起的波澜。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常用的那支褐色水性笔，在那锐利的蓝色问句下面，轻轻地，工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叶楹衣。”

想了想，她又在这三个字后面，添了一个小小的括号，里面画了一个简笔的、安静注视的鹿头。

合上本子，她走入校园的夜色。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浮动着青春特有的、混合着书籍、草木与无限未来的气息。

有些故事，似乎就在这样一个平凡的秋日傍晚，随着一个未完成的侧影，一行小字，和一个沉默的问句与回答，悄然开始了它的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