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序11
商学院年末的联谊活动,借用了学校新落成的多功能厅。
厅里开了充足的暖气,混着女孩子身上的香水味、果盘甜腻的气息,还有音响里流淌的、节奏明快的流行乐,空气显得稠闷而喧嚣。
巨大的玻璃窗外,是深冬彻底黑透的夜空,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像冻僵的橘黄眼睛。
庄序是被室友硬拉来的。
他穿着唯一一件还算拿得出手的深灰色衬衫,袖子规矩地扣着,站在靠近自助餐台的角落,手里握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橙汁,眉心微蹙,目光游离在热闹的人群之外,像个误入宴会的局外人。
他本不该在这里,母亲的药费虽已还清,但下一学期的学费、弟弟的生活费,都像悬在头顶的石头。
他应该在做家教的那间小屋子里,对着学生的试卷,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庄序!”
清甜的声音带着熟悉的笑意响起。叶容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衬得身形窈窕,长发微卷,化了精致的淡妆,在厅内璀璨的灯光下,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她手里端着两杯粉色的气泡酒,很自然地递给他一杯。
“没想到你真来了。”她笑眼弯弯,语气熟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亲昵,“我刚才还跟曦光打赌,说你肯定在图书馆用功呢。”她侧了侧身,示意了一下不远处正被几个男生围着的、脸色不太好看的聂曦光。
庄序接过了酒杯,指尖碰到冰冷的杯壁。“被他们拉来的。”他简单解释,目光并未在叶容身上多停留,反而下意识地扫视着入口方向。
叶容仿佛没察觉到他的疏淡,又往前凑近了一点,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清雅的香水味。“还记得吗?小时候的新年游园会,你总是不愿意去,我就拉着你,非让你给我赢那个最大的毛绒玩具。”她声音压低,带着回忆的柔软,巧妙地构建出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旁人无法插足的过去,“那时候你板着脸,但还是把所有的套圈都扔完了。”
庄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段记忆是真实的,但在此刻这种场合被提起,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密氛围,让他有些不自在。他微微侧身,拉开了些许距离,含糊地“嗯”了一声。
叶容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说起一些童年趣事,语气温柔,眼神不时飘向庄序,在外人看来,俨然是一对正在叙旧、关系匪浅的旧友。
周围已经有人投来好奇或了然的目光。
而聂曦光那边,脸色更落寞了。
庄序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他正想找个借口离开,视线却忽然定住了。
入口处,叶楹衣走了进来。她不是商学院的,显然是陪朋友过来。她依旧穿着简单的燕麦色高领毛衣,深咖色的灯芯绒长裤,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洁净的额头和脖颈。
与厅内的衣香鬓影相比,她素净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像一股清冽的泉水,瞬间冲淡这里的黏腻空气。
叶楹衣也看到了江序,以及他身边笑语嫣然的叶容。她的脚步顿了顿,很快又像平时在图书馆“偶遇”时那样,扬起浅浅笑意,目光轻轻掠过,然后便转向招呼她的朋友,走了过去。
可就是那平静的一瞥,让庄序心里那点烦躁和不适,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他甚至觉得,叶容那些刻意提起的往事、周围那些窥探的目光,都变得无关紧要,像个无聊的背景噪音。
活动后半程是无聊的集体游戏和抽奖。庄序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穿过晃动的人影,去寻找那个安静坐在朋友旁边、偶尔低头抿一口饮料的身影。
期间,叶容几次试图再找他说话,都被他客气而坚决地避开了。而聂曦光早早气鼓鼓地离开了。
江序注意到叶楹衣似乎对抽奖环节某个毛绒小挂件多看了两眼——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抱着松果的小松鼠。
活动散场时,已经快十点。
人群涌出多功能厅,冷风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夜空清朗,能看到疏疏的几颗星子。
庄序没有和任何人同行,他快步走下台阶,在通往宿舍区的主干道上,一眼就看到走在前面的叶楹衣。
她和朋友道了别,正独自一人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江序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叫了她的名字:“叶楹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