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序15

但很奇怪，当两个人一起看向那个模糊而充满挑战的远方时，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

就像当年在冬夜的雨伞下，他不再一味将伞倾斜向她，而是学会共享那一方小小的晴空。

初入社会的日子忙碌而拮据。

庄序刚进入银行工作，加班是常态，面对复杂的金融模型和客户需求，他拿出当年在图书馆攻克难题的劲头。

而叶楹衣在一所中学担任心理教师，面对青春期的孩子们，她用耐心和共情力，为他们疏导成长的烦恼。

夜晚，她在租住的小公寓里，就着台灯，继续写那些她脑海里的故事，笔下的世界悬疑丛生，却又透着对人心的细腻洞察。

拿到第一份正式实习工资的那个周五晚上，庄序罕见地没有加班。

他等在叶楹衣学校的门口，看到她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点疲惫，却在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下。

“走，带你去个地方。”他难得地卖了个关子。

江序带叶楹衣去看了那场她曾在微博上提过一句、说很想看的沉浸式音乐剧。

不是什么顶级场次，位置也有些偏，但舞台的光影、演员的歌声、精心设计的互动，让叶楹衣完全沉浸了进去。

散场时，已是深夜，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

他们沿着黄浦江边慢慢走。夏夜的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驱散了些许闷热。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灯火辉煌，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刺破夜空，流光溢彩。

这是他们即将扎根、奋斗的城市，繁华，却也冷酷。

走到一段相对安静的观景平台，江风更大些。庄序停了下来，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江面。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在口袋里，握紧了又松开。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叶楹衣——

江风将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有些紧张。

“楹衣。”江序叫她的名字，声音在风里有些微颤，他伸出手，不是去拥抱，而是有些笨拙地、郑重地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微湿，却很暖。

“我能……”江序喉结滚动了一下，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无数遍、却总觉得不够隆重的“请求”：

“我能申请成为你未来的‘合伙人’吗？生活与情感的，永久合伙人。”

没有戒指，没有单膝跪地，没有华丽的誓言。甚至用了“合伙人”这样一个有些理性、甚至带着商学院气息的词。

叶楹衣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图书馆角落里紧绷的少年，一路走到她面前的、依旧带着紧张却无比坚定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闪烁的，不仅是江面的灯光，还有孤注一掷的真诚。

“申请已批准。” 她扬起明媚笑意，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庄序同学，合作愉快。”

庄序怔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几乎让他眩晕的狂喜和释然席卷了他。

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境。

而叶楹衣的脸埋在他的肩头，任江风呼啸着从他们身边穿过，远处城市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紧实的拥抱，和彼此胸腔里共振的、激烈的心跳声。

那一刻，漂泊的船仿佛终于找到了锚地。

几年时光，如黄浦江水般静静流淌。

庄序凭借过硬的业务能力和那股永不服输的韧劲，在A银行逐步站稳脚跟，后来被挖角到陆家嘴一家顶尖的量化基金公司。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靠拼命兼职换取生活费的穷学生，西装革履，步履匆匆，在金融数字的海洋里运筹帷幄。

母校校庆时，他以个人名义捐赠支持贫困地区校园的光伏项目和鼓励学弟学妹的量化研究基金，照片挂在商学院荣誉墙上，标题是“商学院骄傲”。

叶楹衣的教师工作做得平稳踏实，深受学生喜爱。而她业余时间写就的悬疑小说，却意外地一本接一本出版，逐渐积累口碑和读者，成了小有名气的作家。

她的笔名很安静，故事却扣人心弦，粉丝说她“笔下的人心，比案情更幽微”。

他们在上海有了自己的家。不大，但足够温馨。书房是共享的，一面墙是庄序的专业书籍和金融年鉴，另一面墙是叶楹衣的小说和各种心理学、艺术史著作。

书桌很长，两人常常各据一端，他对着电脑分析数据，她在纸上勾画情节，互不打扰，却又气息交融。

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那幅泛旧的水彩小画——男孩坐在石阶上，身旁石缝里钻出倔强的小白花，题着“你即是春天本身”。画框被细心擦拭过，保存得很好。

右边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两张照片。上方是他们毕业时在大学老校门前的合影，笑容青涩却明亮。下方，是一张黑白的、有些模糊的医学影像图——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轮廓。旁边用褐色墨水写了一行小字：“春天来了。”

多年之后，聂曦光遇到林屿森，并与其相爱时，回想曾经那个曾让她辗转反侧、不甘放弃的名字和面容时，才发现那个人那些事都在岁月的忙碌和成长中，渐渐褪色，成了青春纪念册里一页微黄的书签。再提起时，心里已无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属于遥远过去的唏嘘。

她偶尔还是会听到庄序的消息，通过校友群或者财经新闻。听说他事业发展得很好，家庭幸福。她甚至会点开叶楹衣新书的介绍页面看看，心里平和地评价一句：写得真不错。

曾经那份灼热的、带着征服欲的喜欢，早已在时光和自我成长的淬炼中，化为更广阔人生图景里，一抹浅淡的、释怀的背景色。

她在自己的战场上，找到了新的坐标和意义。

此刻，窗外阳光明媚，眼前是值得尊敬的合作伙伴和充满挑战的新项目。未来像这开阔的城市天际线，充满无限可能。

聂曦光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合作伙伴时，她的眼神专注而清明。

过去很好。

但现在，和未来，似乎更值得期待。

风吹过城市高空，带走往事的余温，也送来崭新的、带着阳光气息的风。每个人的故事都在继续，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绽放着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实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