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序16
数年后,城郊新建的湿地公园里,游人如织。大片大片的芦苇刚抽出嫩芽,远看是毛茸茸的浅绿,水面上漂着些圆圆的睡莲叶子,小小的花苞还紧闭着。木质栈道蜿蜒伸向水边,踩上去有敦实的声响。
庄序一手推着婴儿车,车里坐着刚满一岁的小女儿暖暖。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连体衣,帽子上有两个毛球,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这个明亮的世界,时不时咿咿呀呀几声,小手试图去抓从车篷缝隙漏下的光斑。
叶楹衣挽着庄序母亲的胳膊,慢慢走在旁边。庄母的目光,几乎离不开前面的婴儿车和推车的儿子,眼里是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慈和。
“妈,这边台阶,慢点。”庄序停下脚步,回头叮嘱,声音是这些年养成的、对着家人才有的温缓。
“晓得,晓得。”庄母笑着应,拍拍叶楹衣的手背,“楹衣陪我呢,没事。”
走到一处开阔的临水平台,有供人休息的长椅。庄序把婴儿车停稳,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暖暖的尿不湿,又调整了一下她歪掉的小帽子。动作熟练自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抱婴儿都僵硬紧绷的青年。
“就在这里歇歇吧,太阳好。”叶楹衣扶着婆婆坐下,从随身的大帆布包里拿出保温杯,倒出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庄母,“妈,喝点水。”
“哎,好。”庄母接过,慢慢喝着,目光却追着庄序。看他从包里拿出折叠小毯子,铺在旁边的草地上,又拿出洗净的草莓、切好的苹果,还有暖暖的磨牙饼干和小米饼,一一摆好。
“庄序现在,真是什么都会了。”庄母轻声对叶楹衣说,语气里是感慨,也是骄傲,“以前在家里,就知道读书、干活,闷得很。现在看看……”她没说完,只是笑着摇头。
叶楹衣也笑,看着庄序忙活。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低头摆弄水果时,侧脸线条柔和,眉宇间是全然放松的舒展。阳光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婴儿车里暖暖粉嫩的脸颊上。
“哥哥呢?”庄母又问起大孙子。
“跟隔壁陈爷爷家的豆豆在那边看鸭子呢。”叶楹衣指向不远处的水域,果然,一个穿着蓝色卫衣、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踮着脚,兴奋地指着水面,旁边站着个笑呵呵的老人。
“去玩吧,去玩吧,小孩子就要多动动。”庄母连连摆手,又嘱咐,“看着点水边啊。”
“嗯,庄序看着呢。”叶楹衣答。庄序确实时不时就抬眼望一下儿子的方向。
暖暖在车里待不住了,哼唧着要抱。庄序擦擦手,把她抱出来,放在铺好的小毯子上。小姑娘立刻被一只爬过的小蚂蚁吸引了,胖乎乎的手指追着戳,庄序就坐在旁边,大手虚虚地护着,防止她一个不稳栽倒。
叶楹衣削好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插上小叉子,先递给婆婆,又递给庄序几块。庄序很自然地接过,自己吃一块,又捏了一小块,递到暖暖嘴边。暖暖张开没牙的嘴,啊呜一口含住,小腮帮子鼓鼓地蠕动着,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一点。
庄母看着,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你弟上午来电话了,”她忽然想起,对庄序说,“说项目挺顺利的,这个季度奖金不少。还说……交了个女朋友,也是做技术的,人实在。”老太太说着,眼里有光,“照片发我看了,挺好一姑娘。”
庄序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惊讶,只有宽慰:“他跟我说了。工作稳定了,是该考虑成家了。妈您别操心,他心里有数。”
“不操心,不操心。”庄母叠声道,看着儿子,又看看儿媳和孙辈,长长舒了口气,那口气里,是卸下了半生重担后的彻底轻松,“你们都好好的,我就什么都好。”
阳光暖暖地晒着,微风拂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有孩子的笑闹声,近处是暖暖含糊的咿呀。空气里有青草、湖水、还有水果清甜的香气。
庄序把吃得意犹未尽的暖暖抱起来,让她站在自己腿上,面向奶奶。暖暖挥舞着小手,嘴里“噗噗”地吐着泡泡,逗得庄母笑出了声,伸手去握她的小拳头。
叶楹衣拿起相机,悄悄按下快门。
画面定格:阳光,绿意,舒展眉眼的庄序,笑容满面的庄母,以及中间那个咿呀学语、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小小生命。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感人肺腑。有的只是这春日里,最平常不过的陪伴与守护。庄序偶尔抬眼,与叶楹衣目光相触,彼此眼中都是了然的笑意。
他曾经以为,幸福是必须翻山越岭、耗尽力气才能触及的奖赏。后来才明白,幸福原来可以如此具体——是母亲安稳的笑容,是孩子无邪的咿呀,是妻子在身边安静陪伴的侧影,是这样一个无需言语、却处处妥帖的寻常午后。
他低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暖暖被逗得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他的头发。
栈道那头,看鸭子的大儿子跑了回来,小脸红扑扑的,举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长长的芦苇杆:“爸爸!妈妈!奶奶!看我的宝剑!”
庄序笑着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炮弹。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所有的寒冬与负重,都在这融融的日光里,化作了滋养生命与爱的温厚土壤。他抱着女儿,揽着儿子,目光掠过含笑凝视他的母亲和妻子。
心里被一种平静而巨大的暖意填满。
原来,走过漫长的雨季与寒夜,春天真的会来。
并且,因为它曾被如此温柔地“看见”和等待过,到来时,才显得格外圆满,格外恒久。
Mo琳琅:完结了,想写《玉茗茶骨》蹭热度,可是没灵感!要不再来一个苏暮雨或者苏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