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7
床边站着三位大夫,都是唐门在北境网罗的名医,此刻却个个眉头紧锁。
“父亲。”
唐鸢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唐二老爷转过头,看见她赤足染血、白衣沾红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阿鸢……你提前出关了。”
“我听到他们说话。”唐鸢走到榻边,跪下,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冷,指尖微微颤抖,“他们说,暗河……”
“一点小伤。”唐二老爷试图笑,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唐鸢手背上。
她低头,看见是自己落的泪。奇怪,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
“为什么?”她抬起头,眼眸里重新燃起星火,却烧得灼人,“暗河为什么要杀您?”
唐二老爷沉默片刻,轻叹:“不是暗杀。是为父和暗河大家长慕明策,三十年前就约定要一决胜负。只是……拖到了现在。”
“三十年前的约定,为什么偏是这个时候?”唐鸢盯着父亲的眼睛,“暗河近年行事低调,慕明策更是深居简出。他为何突然出手?”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是因为怜月哥哥,对吗?怜月哥哥在所有人眼里,都属于琅琊王势力。”
唐二老爷神色凝重起来。
“阿鸢,你……长大了。”
“我十八岁了。”唐鸢打断他,擦掉脸上的泪,露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容,“我本来就是大人了。”
“既然你知道,就不要掺和进去。”唐二老爷握紧她的手,“这是朝堂与江湖的漩涡,比你想的深。”
“父亲。”唐鸢俯身,额头抵在父亲冰冷的手背上,声音闷闷的,“我怕您不死,那些人不死心。”
唐二老爷蹙眉。
“您必须‘死’。”唐鸢抬起头,眼中闪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至少,要让幕后的黑手相信,您重伤不治。这样他们才会以为计谋得逞,才会放松警惕。”
“你想怎么做?”
“我父亲被杀,作为女儿,自然要为父报仇。”唐鸢说得理直气壮,娃娃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已锋利如刀,“我会去‘追杀’重伤的暗河大家长。暗河内乱,三大家族争权,这才是那些幕后之人真正想看到的——而我会让他们看到。”
唐二老爷看着她,久久不语。
这个他从四十岁才盼来的女儿,自小体弱,被他宠得无法无天。她爱机关,他就把唐门秘藏的图纸都给她;她想走自己的路,他顶着全族的压力纵容。如今她跪在面前,说要为他赴一场生死局。
“可是你破境失败了。”他最终只说出这句话。
“我还差点机遇。”唐鸢笑了,嘴角还沾着血,“也许这就是机遇——在生死之间,找到那条路。”
“阿鸢……”
“父亲,”唐鸢握紧他的手,“您相信我吗?”
唐二老爷沉默了。
理智告诉他,不能宠溺孩子,不能让她卷入这等险局。她就该在机关工坊里折腾那些木头齿轮,该在雪地里撒糖心霹雳子恶作剧,该笑得没心没肺,甜得像颗永不融化的糖。
可他就这么一个孩子。
老年得女,如珠如宝。他从没强求她一定要很优秀,只愿她平安喜乐。
但现在,她眼中燃烧着唐门子弟该有的锋芒,是百年来第一个走出新路的“械武流”传人该有的担当。
“我要去追杀重伤的暗河大家长。”唐鸢重复,每个字都清晰,“这样那些人就会以为计谋得逞。而暗河——”
她顿了顿,笑容冷冽:“也该为伤您,付出代价。”
唐二老爷闭上眼睛,重重叹息。
再睁开时,他松开手,轻轻推了推女儿的肩膀。
“……去吧。”
两个字,千斤重。
唐鸢起身,白衣在药气中飘荡。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躺在榻上,胸前血色刺目,眼神却温和如旧日——那是她幼时爬到他膝头,炫耀新做的小机关时,他看她的眼神。
“雏鹰总要展翅。”唐二老爷轻声说,“只是……记得回来。”
唐鸢点头,推门而出。
门外风雪正狂。
她没有回房换衣,而是径直走向机关工坊。赤足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鲜红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工坊里,小竹安静地立在墙边。紫竹骨架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幽光,银丝传动装置完好无损——这是她闭关前最后一次调试的结果。
唐鸢走到工作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
里面不是图纸,不是零件。
是一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