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42

唐鸢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直接地问出来。脸颊倏地一热，她瞪了他一眼，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是抿了抿唇，带着点赌气般的认真回答：“我愿不愿意……你得先去提亲，才有答案。”

苏昌河低笑一声，那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湿漉的额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玩笑与认真的危险诱惑，问：“如果你父亲不同意怎么办？我们……私奔？”

唐鸢的心猛地一跳。她没回答他，反而转过头，看向渡口边那抹仿佛已经凝固的淡紫身影，扬声问道，声音清脆地打破沉寂：“雨墨姐姐！你要不要……和怜月哥哥私奔？”

慕雨墨缓缓转过身，雨水沾湿了她长而卷翘的睫毛。她看着唐鸢，又仿佛透过唐鸢看着别的什么，良久，极慢、却极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彻底清醒后的苍凉与决绝：

“我若这样做了……暗河和唐门都不会容他。” 她已经看明白，这世上有些枷锁，比精钢牢笼更坚固，那就是身份、立场、和各自背负的无法推卸的责任与无数人的生死。情爱在其中，轻如鸿毛，却又重若千钧，压得人动弹不得。

唐鸢怔住了。她看着慕雨墨眼中那片死寂，又想起唐怜月……

她不能完全理解这种沉重，只觉得心头莫名发堵。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天真与不解，“你们……总是有太多顾忌。”

就在这时，一直淅淅沥沥的细雨，毫无预兆地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微弱的天光洒落下来，照亮了湿漉漉的码头和江面泛起的粼光。

唐鸢深吸了一口雨停后清冽的空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转过身，面对苏昌河，仰起脸，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映着天光和他清晰的身影，格外明亮。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苏昌河，我在寥落城，等你。”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只是一句简单的告知，一个地点，一个等待。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分量。

说完，她不再看他，使出轻功一跃而起，几个起落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苏昌河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她消失的天际，手中的墨伞不知何时已收起。雨水停歇后的天光落在他冷峻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未曾熄灭的、势在必得的火焰。

渡口寂静，只有江水依旧，默默流淌。

操纵着机关翼·碧空，唐鸢掠过蜀中连绵的苍翠山峦，径直飞向唐门内门那片依山而建、黑瓦高墙的森严建筑群。

翼下的幽蓝流光在雨后初晴的天光下并不显眼，却还是引起了地面上一些巡逻弟子的惊疑张望。

她无视那些目光，精准地降落在怜月阁那一片狼藉、雨水尚未干透的空地上。

轰——

机关翼收拢、变形，重新化为沉默的紫竹傀儡小竹，立在她身后。

她衣裙下摆溅上泥点，发辫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黏在光洁的额角，但那张甜美的娃娃脸上，神情却是一种与周遭沉重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天真的锐利。

空地上，那三百唐门精英依旧黑压压地跪着，虽然雨停了，但每个人身上都湿透了，脸色疲惫而坚毅，像三百根钉死在地上的柱子。

唐鸢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细微的骚动。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惊诧、疑惑、戒备，还有不易察觉的……无可奈何。

她视若无睹，脚步轻快地穿过那片跪着的人墙。靴子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啪嗒”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刺耳。

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并非出于尊敬，更像是一种对某种“麻烦”的避让。

几位守在地牢入口处的长老，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们看着这个年纪不大、辈分却高得离谱的唐门嫡系血脉，心头警铃大作。

唐鸢在唐门中属于辈分高，但德行不高的存在。作为唐二老爷的老来女，论辈分是许多长老的姑姑或同辈。可她行事离经叛道、被唐老太爷和唐二老爷还有唐怜月纵得桀骜不驯，从不按规则行事。

“唐鸢！”一名面容古板严厉的长老忍不住踏前一步，试图阻拦，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满，“你……”

唐鸢停下脚步，歪了歪头，澄澈如星的眼眸里映出长老铁青的脸，她脸上绽开一个的甜美无辜的笑容，声音清脆地打断：“长老，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您生气了？”

她问得真诚无比，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