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3(会员加更)
昭宁十二年夏,江北硝烟暂歇。
花楹凯旋那日,京城万人空巷。十七岁的长公主策马入城,玄甲染尘,红披如火。那张脸经北疆风沙淬炼,美得愈发惊心动魄——不再是深宫精心雕琢的玉器,而是大漠长河磨洗出的锋芒。眉宇间的英气压过了绝色容颜,眸光所及之处,百姓竟不敢直视,只伏地山呼“千岁”。
声音浪潮般涌过朱雀大街,震得两侧酒楼窗棂簌簌作响。
皇宫,麟德殿。
庆功夜宴极尽奢华。殿内烛火通明如昼,鲛绡帷幕层层垂落,九枝青铜灯树燃着南海进贡的龙涎香。丝竹声里,舞姬水袖翻飞如云,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锁在首席那抹红影上。
皇帝易明昭亲自执壶,为易楹斟满夜光杯。他今年二十三岁,龙袍加身已近九载,眉眼间却仍残留着当年那个惶惑少年的痕迹。斟酒时指尖微颤,酒液险些溢出杯沿。
“皇妹此战,功在千秋。”他声音温润,却透着力不从心的虚浮,“朕……朕敬你。”
花楹起身,双手捧杯,目光却越过杯沿,扫向御座两侧。
左首宰相谢安,须发已斑,正捋须含笑。那笑纹里藏着的,不是欣慰,而是老谋深算的审视。右首琅琊王氏家主王述,虽垂眸静坐,手中玉扳指却轻轻转动——那是王氏子弟思虑大事时惯有的动作。
她仰首饮尽,酒液滑过咽喉,灼如北疆的风。
“臣妹份内之事。”声音平静无波。
礼部尚书适时起身,谀词如精心编排的戏文:“殿下以女子之身,立不世之功,实乃千古未有之奇。昔有妇好伐鬼方,平阳昭公主助高祖,然皆不及殿下之万一……”
花楹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
她知道,铺垫已毕,正戏将开。
果然,三巡酒后,谢安缓缓起身。
老宰相今日特意换了紫檀木笏板,行动间环佩轻响,每一步都踩着礼制的节拍。他先向皇帝深揖,再转向易楹,姿态恭敬无可挑剔。
“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内霎时静了三分。丝竹未停,却似隔了层水幕,变得模糊遥远。
皇帝下意识地坐直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边缘——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易楹十岁那年就发现了。
“爱卿但说无妨。”皇帝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谢安抬眼,目光掠过花楹,又迅速垂下:“殿下今年十七了。按《周礼》,女子十五及笄,十七当议婚。寻常百姓家尚且如此,何况天家贵胄?”
殿内气息一滞。
几个年轻武官面露愠色,刚要开口,便被身旁老成同僚以眼神制止。
花楹端坐不动,指尖在杯沿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她注意到皇帝喉结微动——那是吞咽口水的动作,他在紧张。
王述此时方才抬眼,声音温雅如春溪:“谢相所言极是。且不说礼制,便是为殿下终身计,也该择一良配。”他顿了顿,语锋轻转,“说来也巧,臣族中子侄王衍,今岁二十,去岁进士及第,现任秘书省校书郎。虽才疏学浅,倒也知书达理……”
“王衍?”谢安故作恍然,“可是作《北征赋》那位?老臣读过,颇有班固之风啊。”
两人一唱一和,将王衍夸成当世无双的佳婿。殿内群臣表情各异:门阀世家子弟多含笑颔首;寒门官员垂首不语;几个北疆回来的将领脸色铁青。
花楹终于放下酒杯。
玉杯碰触紫檀案几,发出极轻的“叩”声。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寂静。
“王公子才名,本宫亦有耳闻。”她声音清越,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只是——”
她抬眼,直视皇帝。
那是双怎样的眼睛啊。曾在北疆风雪中凝视过胡骑压阵,曾在黄河浪涛前指挥过千帆竞发。此刻平静无波,却让皇帝下意识避开了对视。
“皇兄可还记得,昭宁七年春,太和殿上,臣妹说过什么?”
皇帝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当然记得。那个十三岁的妹妹,一身绛红站在满朝文武前,说:“若我败,自愿和亲,永世不回中土;若我胜,北疆军权归我。”
“朕……记得。”他声音干涩。
“那便是了。”花楹起身,红披曳地,烛火在她玄甲上流动如血,“臣妹与北疆将士有约:胡族未灭,誓不言婚。”
“殿下!”谢安提高声音,“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胡族西逃,北疆已定,岂可同日而语?且女子终究要——”
“终究要如何?”花楹打断他,转身面对满殿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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