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4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甲叶轻响,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行至殿中,环视四周。那些或苍老或年轻的面孔,那些藏在冠冕下的算计,那些写在礼教大旗下的私心,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谢相是要说,女子终究要嫁人、生子、相夫教子?”她笑了,那笑里淬着北疆的冰,“那我倒要问问:昭宁七年,江北十三州危在旦夕时,满朝文武,可有哪位愿立军令状北上?”
无人应答。
“昭宁八年,燕云关粮尽援绝,守军烹皮煮弩时,诸公家中的存粮,可曾拿出一分一毫?”
几个世家出身的大臣垂下头。
“昭宁九年,黄河决堤,流民易子而食时——”花楹陡然提高声量,“诸公在江南的别业,可曾少收一曲歌舞?!”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殿内烛火齐齐一晃。
她走回席前,却不坐下,而是俯身提起酒壶,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刚才字字诛心的不是她。
“这杯酒,”她举杯向天,“敬北疆三年战死的七万八千将士。他们中,有父亲,有儿子,有丈夫——也有三百二十七位女子,她们是医官、是斥候、是辎重兵。”
仰首饮尽,反手将杯底亮给众人。
“现在,谁还要与我议婚?”
死寂。
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皇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向谢安,老宰相脸色铁青,胡须微颤;看向王述,家主手中玉扳指已停止转动,死死扣在指节上。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黄门侍郎疾步入殿,手捧加急军报,声音因奔跑而断续:“陛下!八百里加急!胡族残部与西羌结盟,聚兵五万,已破玉门关,凉州告急!”
哗然四起。
花楹缓缓放下酒杯,抬眼看向皇帝。
此刻,她眼中再无半分锋芒,只剩下平静如深潭的幽暗。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皇兄,”她轻声说,“北疆,还未定呢。”
皇帝猛地站起,龙袍带翻了案上酒盏。琥珀色的液体在紫檀木上蔓延,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他看着花楹,看着这个比他小六岁,却已掌控半壁江山的妹妹。那一刻,易明昭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东西,一旦给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传、传旨……”他声音嘶哑,“封镇国长公主易楹为北伐大都督,总领凉州、朔方、北庭三镇军政……一应事宜,皆由都督府自决,不必上奏。”
花楹单膝跪地,甲叶撞击金砖,铿锵如金石交鸣。
“臣,领旨。”
起身时,她目光扫过谢安与王述。两位权臣面色灰败,如丧考妣。
殿外夜风骤起,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易楹的红披在风中猎猎飞舞,如一面不臣的旗帜。
她知道,今夜只是开始。
婚事可缓,兵权可暂保。但朝堂上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那些认为女子终究要回归后院的观念,那些藏在礼法下的算计,那些流淌在血脉里的轻蔑——它们还在。
而她要改变的,又何止一场婚姻?
她要改变的,是千年来压在女子身上的整片天空。
“殿下,”离殿时,卫铮在阶下等候,压低声音,“凉州军报来得未免太巧。”
花楹抬眸望向宫墙外的夜空,星河如练,横贯天际。
“是啊,”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真巧。”
有些棋,早在三年前就已布下。
而执棋的手,注定要握住更大的东西——比如这万里江山,比如这滔滔史笔,比如这乾坤倒转的未来。
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覆盖了整条汉白玉御道。
影子尽头,是深不见底的夜色。
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