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5
回到都城的第三日,花楹案头的请柬已堆叠如小山。
描金洒花的薛涛笺,素雅含蓄的澄心纸,甚至有用锦缎装裱的——无一不是京中权贵递来的宴饮邀约。侍女青黛边整理边咋舌:“这帖子比前些年加起来都多。”
花楹正在擦拭一柄短剑。剑身映着晨光,照出她波澜不惊的眼眸。
“烧了。”
“殿下……全烧?”
“全烧。”
青黛抱起那摞请柬,又迟疑:“可这一封……是清河崔氏老夫人的赏荷宴。崔家于殿下有恩,当年北疆借粮——”
剑锋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那就去这一场。”
清河崔府,听荷轩。
宴设在水榭之上。七月荷花开得正盛,粉白嫣红铺满整片池塘,风过时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丝竹声从水面飘来,被水波滤得愈发空灵。
崔老夫人年过七旬,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拉着花楹的手坐在主位。老人掌心温热,力道却重:“你这孩子,在北疆吃了多少苦……”
花楹浅笑应着,目光已扫过满座宾客。
席间男女各半——这是本朝特有的风气。世家女子不必深藏闺阁,可正大光明赴宴社交。可今日这些贵女们的眼神,却都有些微妙。羡慕有之,忌惮有之,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一个手握重兵的女子,该是什么模样?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
崔家长孙崔琰起身敬酒。这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容貌清俊,一身月白襕衫,腰系青玉带,行走间自带书卷气。他斟酒的动作极雅,指尖稳如拈花。
“臣少时读史,最慕霍去病封狼居胥。今见殿下收复河山,方知史笔不及亲眼万一。”他举杯时,手腕微露,袖口绣着精致的兰草纹——那是江南顾绣,一针一线皆显家世。
花楹接过酒杯,指尖与他的轻触。
崔琰耳根微红。
席间响起善意的轻笑。几个年轻女子以团扇掩面,交换着眼神。
“崔公子过誉。”花楹饮了半盏,将酒杯放回他手中。这个动作比接杯时更亲密,崔琰手指轻颤,酒液微漾。
老夫人笑得眼纹深了几许:“琰儿前岁中了进士,如今在国子监任助教。这孩子从小爱读书,性子也静……”
花楹含笑听着,余光却瞥见水榭角落。
一个青衣侍女正垂首侍立,手中托盘里是温酒的小炉。很寻常的摆设,可那侍女站立的位置——正好在穿堂风的必经之处。风从水面吹来,会先经过她,再拂过主座。
而崔琰敬完酒,并未回座,而是站在了易楹身侧的下风处。
酒香、荷香、熏香……还有那侍女手中酒炉里,一丝极淡的、几乎被花香掩盖的甜腻气息。
花楹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
是媚药,而且是遇热挥发,溶于酒气那种高端媚药。药性温和,不会当场失态,只会让人面泛桃花、心跳微快,生出三分春意。
很精巧的局。
她缓缓放下筷子,玉箸碰在瓷碟上,声音清脆。
“这荷花开得真好。”她忽然起身,红裙曳地,“本宫想去近处看看。”
崔琰立即道:“臣为殿下引路。”
“不必。”花楹抬手止住,指尖有意无意扫过他的衣袖,“听闻崔府有座九曲桥,直通湖心亭。本宫想独自走走。”
她走下台阶,绣鞋踏在木廊上,发出极轻的响声。红影渐行渐远,融进满池荷色里。
崔琰站在原地,袖中手指慢慢收紧。他看向角落的侍女,侍女轻轻摇头——药,未曾起效。
湖心亭四面通风。
花楹凭栏而立,夜风鼓荡她的衣袖。青黛匆匆跟来,压低声音:“殿下,可要回府?”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下一局。”
话音未落,荷花深处忽然传来琵琶声。铮铮淙淙,如珠落玉盘。月色下,一叶扁舟破开荷叶缓缓驶来。舟上白衣男子垂首抚琴,广袖随风,恍若谪仙。
船近亭前,男子抬眸。
那是一张俊美的脸。眉眼如画,唇若涂朱,偏偏气质清冷如霜。他指尖在弦上一划,乐声戛然而止。
“草民苏砚,见过长公主。”
声音也如冷泉击石。
花楹笑了:“你是何人安排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