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6
苏砚并不惊慌:“殿下说笑了。草民只是崔府清客,今夜见月色荷风,一时技痒——”
“你袖中有竹叶青的香气。”花楹打断他,“那是江南醉月楼的独家熏香。醉月楼是琅琊王氏的产业。”她缓步走近栏杆,俯视舟中人,“王述让你来的?”
苏砚终于变色。
“告诉王公。”花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美人计这种东西,第一次是风雅,第二次是庸俗,第三次——”她顿了顿,“就是蠢了。”
小舟仓皇退入荷丛。
青黛气得脸色发白:“他们竟敢如此侮辱殿下!”
“侮辱?”花楹转身,红裙在月光下绽开如血,“不,这是认可。他们已将我视作真正的对手——用对付枭雄的手段对付一个女人,这本身,就是颠覆。”
回府的路上,马车在朱雀大街缓行。
夜市未散,灯火如昼。两侧酒楼传出丝竹笑闹声,贩卖夜食的小贩吆喝不绝。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锦衣公子当街争执,其中一人被推搡倒地,怀中画卷散开——竟是一幅《凤帅北伐图》。画中女子玄甲红披,横枪立马,眉目间英气逼真。
“我的画!”那公子急急去拾,抬头时露出一张俊朗面容。眼眶微红,似含委屈,更添三分风流。
马车停下。
青黛掀帘看了看:“殿下,是颍川荀氏的七公子荀韶,有名的丹青圣手。这画……”
“捡起来,还他。”
荀韶接过画卷,快步走到车前行礼:“臣不知殿下车驾在此,惊扰凤驾,罪该万死。”他抬头时,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仰慕,“这画是臣耗时三月所作,本想过几日献与殿下……”
花楹透过纱帘看他。
年轻公子眼中星光点点,真挚热切。若不是她三日前才看过密报,知道荀韶上个月刚收了谢安门生赠的江南别院,几乎也要信了这“偶遇”。
“画很好。”她声音从帘后传来,“荀公子有心了。”
马车继续前行。
荀韶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影,脸上的仰慕渐渐褪去,化作一丝困惑。他安排的戏码才演到一半——本该是画卷破损,他含泪重绘,再得入府机会……
为何她不按常理出牌?
镇国公主府,书房。
烛火通明,映亮满墙舆图。易楹卸了钗环,长发披散,正提笔批阅北疆军报。
青黛奉茶进来,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花楹头也不抬。
“殿下……您真不打算成亲吗?其实若是寻个知心人——”
笔锋一顿。
花楹抬起眼,烛火在她眸中跳动:“青黛,你觉得今夜这些男子如何?”
“都是……人中龙凤。”
“是啊。”花楹笑了,笑意冰凉,“崔琰温文尔雅,苏砚清冷绝色,荀韶才华横溢。若我只是寻常公主,随便哪一个,都是良配。”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夜空无星,浓云蔽月。
“可我要的不是良配。”声音轻如叹息,“我要的是这天下女子,将来不必在‘良配’与‘抱负’间抉择;要的是她们读书时不必伪装愚钝,参政时不必假装谦卑,领兵时不必先自证不输男儿。”
她转身,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如神祇。
“美人计?催情药?街头偶遇?”她摇头,“太小了。他们还在用围猎女人的方式围猎我,却不知——我早已不是猎物。”
窗外忽然传来扑簌声。
一只信鸽落在窗台,腿上绑着铜管。易楹解下密信,就着烛火看完,唇角微扬。
“凉州来报,西羌退兵了。”
青黛惊喜:“那殿下不必再北上?”
“不。”易楹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吞噬墨迹,“我要去。但不是现在。”
她看向北方,目光穿透夜色。
“就让他们继续送美男子来。越多越好,越精致越好。”她声音里带着某种冰冷的愉悦,“我要让满朝文武都忙着钻研‘如何讨好一个女人’——而我要趁这段时间,做他们永远想不到的事。”
比如,在军中推行女官制。
比如,建第一所女子学堂。
比如,让那些曾经只能在后院争宠的女子,握上真正的刀剑。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易楹伸手捻灭灯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如寒星。
那光芒不属于深闺,不属于后庭。
它属于更广阔的天空——属于史书即将改写的下一页,属于千万女子沉默千年的觉醒,属于一个正在撕破夜幕的、崭新的黎明。
而这一切,将从她推开这扇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