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7

昭宁十二年秋,太极殿西暖阁。

窗棂漏进的斜阳将御案分割成明暗两半。易明昭坐在阴影里,手中朱笔悬在半空,一滴红墨悄然滴落,在奏折上洇开如血。

“陛下,”谢安的声音从明处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凝重,“北疆二十七州,军籍在册者四十二万。其中二十一万,只认长公主的金印令箭。”

老宰相今日未着官服,一身深青常服,腰间玉带上却系着象征宰辅身份的紫金鱼袋。他说话时手指轻叩座椅扶手,叩击声与殿角铜漏滴水声叠在一起,急促如马蹄。

“陛下可还记得王敦之乱?”王述坐在另一侧,手中茶盏升起袅袅白汽,“元帝纵容边将坐大,终酿大祸。如今北疆——”

“皇妹不是王敦。”易明昭突然开口,声音干涩。

谢安与王述对视一眼。

“陛下圣明。”谢安躬身,“殿下自然是忠君爱国。可权柄这个东西……”他顿了顿,“握久了,就难放了。”

窗外忽然传来鸦鸣。一群黑鸦掠过宫墙,翅膀拍打声打破了殿内紧绷的沉默。

易明昭抬起头。这位二十三岁的皇帝眼窝深陷,眼下泛着青黑。他最近常做同一个梦:十三岁的易楹站在太和殿前,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可怕。然后那双眼睛越来越大,最后吞没了整个宫殿。

“那依二位爱卿之见?”

王述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案几碰撞,发出清脆一响:“女子终究要成家。若殿下有了驸马,诞下子嗣,心性自然会变。届时再以‘相夫教子’为由,徐徐收回兵权,顺理成章。”

“可皇妹说过,胡族未灭,誓不言婚。”

“那就让‘胡族’永远灭不了。”谢安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被铜漏声淹没,“西羌虽退,漠北尚有突厥残部,辽东还有高句丽蠢蠢欲动。战事嘛……总是断不了的。”

易明昭手指猛然攥紧,龙袍袖口金线绷出细响。

“还有一策。”王述补充,“长公主如今声望太高,需有制衡。可扶植其他皇子、宗室将领分其兵权。燕王易明德今年十六,正是该建功立业的年纪。”

“燕王……”皇帝喃喃,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生母卑微,自幼养在宫外。用他来制衡易楹,倒是个好棋子。

夕阳又斜了一寸,阴影爬过御案,吞没了最后一点光亮。殿内未曾点灯,三人的脸都隐在昏暗中,只有眼睛偶尔反射微光,像蛰伏的兽。

“此事,”易明昭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容朕再想想。”

谢安与王述躬身退出。

脚步声渐远后,年轻皇帝独自坐在黑暗里,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殿中回荡,竟有几分凄怆。

“皇妹啊皇妹,”他对着虚空轻语,“你若真是个男子……该多好。”

那样,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忌惮、猜疑、甚至诛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兄妹之情”与“帝王之心”间,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同一时刻,镇国公主府后园。

花楹正站在一池残荷前。秋风吹皱水面,枯败的荷叶相互摩挲,发出沙沙声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殿下,”青黛呈上一卷名册,“这是按您吩咐,搜罗的天下才女名录。共二十七人,其中十六人已嫁,八人深居闺阁,余下……”

花楹接过名册,却不急着翻开。她弯腰捡起一片落在石阶上的梧桐叶,叶脉在夕阳下清晰如掌纹。

“谢道韫在何处?”

“陈郡谢氏嫡女,年十九,有‘咏絮才’之名。三日前启程往苏杭,说是应尼山书院之邀,讲学。”

花楹指尖在叶柄上轻轻一捻,枯叶碎裂,粉末随风飘散。

“苏杭……”她抬眼望向南边天空。那里晚霞正烧得绚烂,赤金紫红层层浸染,仿佛有凤凰浴火。

“备船。我要南下。”

青黛一怔:“殿下,北疆军务——”

“北疆有卫铮。”花楹转身,红裙扫过石阶,卷起几片落叶,“再说,那些人不是正希望我远离兵权么?我便如他们所愿。”

她走进书房,推开东窗。窗外正对着一座荒废的偏院,院中杂草丛生,唯有墙角一株老梅虬枝盘曲。

“青黛,你说这院子改成学堂如何?”

“学堂?”

“女子学堂。”花楹手指在窗棂上缓缓划过,“教兵法、教政务、教治世之道。不是闺阁女红,不是后宅心计——是真正的经天纬地之学。”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这会触怒天下士族!”

Mo琳琅:努力今天写到马文才出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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