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8

“我知道。”花楹笑了,笑容在渐暗的天光里锋利如刀,“所以我要先去找谢道韫。谢氏百年文宗,若得其支持,阻力能减三分。”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却不提笔,只是凝视着空白的纸面。

烛火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曳,忽而高大如战神,忽而纤弱如深闺女子。

“那些男人,”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还在想着怎么把我拉回后院,怎么让我相夫教子,怎么用婚姻捆住我的手脚。”

她提起笔,蘸墨。

笔锋落在纸上,第一划就力透纸背。

“而我在想,”墨迹蜿蜒,渐渐显出一个“女”字,“怎么让天下女子,从此不必困在后院。”

三日后,京杭大运河。

官船“凤鸣号”破水南行。船身漆成玄黑,帆却是罕见的绛红色,在秋日阳光下猎猎如火焰。两岸百姓驻足围观,窃窃私语。

“是镇国长公主的船驾!”

“听说公主要南下巡视江防……”

“什么江防,分明是去游山玩水。女子终究是女子,打了几年仗,就想着享乐了。”

流言顺风飘散,比船行更快。

花楹站在船头,披风被江风吹得鼓荡。她听见了那些议论,却只是微微一笑。

“殿下不生气?”刘猛按剑立于身侧。这位年轻的副将是她另一心腹,此次特意随行护卫。

“为何要生气?”易楹伸手,接住一片风中旋落的银杏叶,“他们越轻视,我越安全。等他们反应过来时——”

她松开手,金黄的叶子坠入江水,转瞬被浪涛吞没。

“已经来不及了。”

船行五日,抵达杭州。

尼山书院建在西湖边的孤山上,白墙黑瓦隐在层层枫林间。易楹未着宫装,只一身素青襦裙,外罩月白披风,头发简单挽起,插一支白玉簪。如此打扮,走在书院青石路上,像个寻常游学的士族女子。

讲经堂里传来清越女声,如冷泉漱石: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花楹在窗外驻足。

堂内学子身着统一的蓝白书院装:宝蓝色儒巾方正肃穆,正中红纹圆饰如点睛之笔;淡蓝襕衫宽袖飘逸,月白里衣领口微露,素雅中暗藏规制。

谢道韫穿着月白色襦裙,外罩深青色半臂,发髻间只簪一支木笔——那是女子讲学特有的标识。此刻她环视堂内,声音温而不弱:

“这是北魏乐府《木兰诗》。不知在座诸位,对此诗有何见解?”

静默片刻,两双手同时举起。

易楹的目光落在举手二人身上。左侧少年眉目清朗,神色温和,举手的姿态规整如尺量;右侧那位身形稍纤,举手时袖口微缩,露出一截过于白皙的手腕——那是长期包裹才会有的肤色。

“梁山伯,你说。”谢道韫点名。

梁山伯起身,先执礼:“学生以为,此诗虽为佳作,却仍是男子笔墨。它写木兰忠孝,却未写出女子本心。”

“哦?愿闻其详。”

梁山伯侧身看向同桌,眼中含着鼓励:“英台,你说。”

被唤作“英台”的学子垂眸片刻,再抬眼时,声音竟有几分清越如女子:“木兰从军,非出本意。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她是不得不去。”顿了顿,声音转锐,“可叹的是,建功立业后,她仍要回归‘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的闺阁。为何女子就不能拥有自己的天地?为何男子总要将女子困于方寸之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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