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9
满堂寂然。
窗外,花楹指尖轻扣窗棂。木纹粗糙的触感传来,她想起麾下那些女兵的手——握过刀剑,拉过弓弦,生着厚茧,却比任何闺秀的柔荑都更有力量。
谢道韫怔怔看着祝英台,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凝。许久,她轻声道:“你说得对。”
她转向全体学子,声音陡然拔高:“这首乐府意在宣扬忠孝,这是中原千年传统。但难得二位身为男子,能有此超越时代的见解。将来二位的夫人,必让木兰羡慕。”
话音未落,后排忽有一人举手。
“学生有一问请教先生。”
谢道韫颔首:“请讲。”
那位学生微扬下颌:“自古男尊女卑,乃是天理。先生身为女流,何以有颜面端坐其上,令满堂男子屈居下首而面无愧色?”
空气骤然凝固。
几个学子倒抽冷气,更多人垂首不敢言。唯有梁山伯与祝英台怒目而视。
谢道韫面不改色:“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书院讲堂,自当以道高术专者为尊,不学无术者为卑。这便是本席端坐上位的道理。”
梁山伯率先鼓掌,祝英台紧随,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
又一学生拾起案上书卷,不疾不徐地举起——那位学生约莫十八九岁,面容俊秀得近乎冶艳,眉眼间却藏着掩不住的倨傲。
他起身时故意拂了拂衣袖——上好的云锦料子,在满堂素蓝中格外扎眼。
只见他动作优雅如戏台名角:“先生果然才思敏捷,口舌锋利。”话锋一转,“不过学生常闻,女子须恪守三从四德。不知先生所为,合乎哪一条?”
窗外的青黛攥紧了拳,花楹却轻轻按住她的手。
她要听谢道韫如何答。
讲席上,谢道韫手指微蜷,指节泛白。那是极力克制情绪的痕迹。她缓缓吸气,声音依旧平稳:“本席所从,是天理、地道、人情,此谓三从;所守,是执礼、守义、奉廉、知耻,此谓四德。马公子可曾听闻?”
马文才摇头,笑意渐冷:“先生何必曲解?三从乃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是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他踏前一步,锦靴踏在青砖上,声音清脆,“学生马文才敢问先生——您守了哪一条?”
满堂死寂。
谢道韫张了张口,终是咽下了言语。那不是畏惧,而是深知——有些话,女子说了便是僭越;有些理,在男人的书院里,从来不是理。
就在此时,门扉轻响。
花楹推门而入。
月白披风在门槛处荡开弧度,素青裙摆拂过青砖。她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注视里。晨光从她身后涌入,给那抹素色镶上金边。
马文才蹙眉:“你是何人?讲堂重地,岂容女子擅闯——”
花楹已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看他,而是先向谢道韫颔首致意,姿态优雅。然后才转身,目光落在马文才脸上。
那是马文才此生从未见过的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到让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古画——画中深潭,表面无波,底下却藏着噬人的漩涡。
“马公子。”花楹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磬,“你方才问,谢先生守了哪一条三从四德?”
马文才稳住心神,昂首:“正是。”
“那我倒要问问你。”花楹微微倾身,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个虚心请教的学子,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让马文才脊背发凉,“你读圣贤书,可知‘君子不器’?”
“……自然知道。”
“何解?”
马文才下意识背诵:“君子不应像器物般固守单一用途,当博学多能,通达变化——”
“原来你知道。”花楹直起身,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满堂学子都屏住了呼吸,“那为何到了女子这里,就成了必须恪守的‘器物’?在家从父是器,出嫁从夫是器,夫死从子——更是将女子视为传宗接代的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