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15
她不屑于他们的讨好,却又能恰到好处地周旋。她明知这些男子身后是庞大的门阀网络,是那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隐形王朝,是那些“僮仆成军,闭门为市”、连皇权都束手无策的巨兽。她甚至在利用这种“被讨好”,反照出世家的焦虑与分化。
这女人……究竟想做什么?
夕阳西下,将孤山枫林染成一片血色。
花楹想到史书上的那些记载:门阀与皇权共治,实为皇权之变态;世家垄断土地财富,百姓苦役逃亡,宛如桃花源记背后的辛酸……
而她想要成为那个……彻底砸碎旧鼎,重铸乾坤的人。
夜风骤起,吹得满山枫叶萧萧如雨。
另一边,马文才攥紧手中的弓,那被劈开的箭杆裂口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远处书院客舍的灯火,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亮如她寒星般的眼眸。
雨,总是来得没有征兆。
方才还是晚霞烧透半边天,转眼间铅灰色的云便从西湖那头漫过来,细密的雨丝斜织而下,打在书院藏书阁外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玉珠碎在青石板上。
花楹刚与谢道韫论完《汉书》中的外戚世家篇,从藏书阁出来。青黛撑开一把素面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茎墨竹,雨水顺着竹叶的脉络滑落,在伞沿挂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殿下,直接回客舍么?”青黛低声问。
花楹抬眸,目光穿过雨幕,投向通往书院后山的那条青石小径。径旁植着几株晚开的桂树,金黄色的碎花被雨打落一地,香气混着泥土的潮湿,在空气里浮沉。
“走走。”她说着,已抬步往小径走去。
青黛欲言又止,终究沉默跟上。她知道殿下看似随意的漫步,往往别有深意。
雨中的后山格外幽静。枫叶被打湿后颜色愈发深沉,红得像凝固的血。小径蜿蜒向上,尽头是座半旧的六角亭,名曰“洗心”。据说书院先贤常在此静思。
此刻,亭中有人。
一袭墨蓝深衣的男子凭栏而立,背对着小径方向,似乎在观雨。他身姿挺拔,肩背的线条在雨中显得有些紧绷,一只手搭在冰冷的石栏上,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湿润的石头。
花楹的脚步几不可闻,但马文才的肩膀还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花楹走进亭中,青黛收了伞立在亭外檐下。亭内空间不大,忽然多了一人,气息便骤然不同。雨水敲打亭瓦的声音被放大,哗哗啦啦,成唯一的背景音。
“马公子好雅兴。”花楹先开口,声音玩味。
马文才这才缓缓转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刻意绷得有些冷硬,可那双眼睛却泄露了太多——瞳孔在看到她的瞬间微微放大,随即又强行压下某种光亮,转换成一种近乎戒备的疏离。
“不知殿下在此,在下唐突了。”他执礼,动作标准得有些刻板,“在下这就……”
“雨大,何必急着走。”花楹已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她却不甚在意,“既然偶遇,不妨坐下说说话。”
“偶遇”二字,她说得轻描淡写。
马文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听得出那两个字里轻微的揶揄。这条小径偏僻,平日少有人来,更别说在这样的雨天。他站在这里已近半个时辰,从看见她和谢道韫走进藏书阁就开始等。
等一场“偶遇”。
“在下不敢叨扰殿下。”他嘴上说着,脚步却未动。
“无妨。”花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命令的口吻,不容拒绝。
马文才沉默片刻,终于坐下。姿势依旧挺拔,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蜷起。这个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香气,不是脂粉,像是某种清冽的草木混着墨香,与亭外湿漉漉的草木气息截然不同。
“马公子似乎有心事。”花楹看着他。
“没有。”回答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