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16
花楹笑了笑,不再追问。她转而望向亭外雨幕,目光悠远:“这雨让我想起北疆。那里的雨不像江南这般缠绵,往往是骤来骤去,打在戈壁上,能砸出坑来。有时行军途中遇雨,帐内滴水,将士们便围着篝火,听老兵讲古。”
马文才不知她为何说起这些,只是听着。他发现自己竟在想象那画面:荒漠、冷雨、篝火、铁甲……以及坐在其中的她。那画面让他胸口发闷。
“殿下……很喜欢北疆?”
“喜欢?”花楹侧头想了想,“谈不上喜欢。但那里简单。敌人就是敌人,刀剑就是刀剑,胜败生死,一目了然。不像这里……”
她没说完,但马文才懂了。
不像这里,处处是绵里藏针,人人戴着面具,任何一场“遇见”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局。
“殿下觉得,在下今日也是‘别有用心’?”他忍不住,话里带上了刺。
花楹转回头,直视他的眼睛,将他所有藏在倨傲下的慌乱,所有裹在冷硬里的灼热尽收眼底。
“马文才,”她缓缓道,“你父亲是杭州太守,马氏虽非顶级门阀,但也是有名的望族。令尊送你入尼山书院,所图为何,你比我清楚。”
马文才脸色白了白。
“结交同窗,铺就人脉,将来或举孝廉,或由中正品评,得入仕途,光耀门楣——这是所有世家子的路。”花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接近我,无论是出于家族授意,或是你自己想寻一条捷径,都很合理。”
“我不是——”马文才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被刺痛的神色,“在下并非为了捷径!”
“那为了什么?”易楹问,目光依旧平静。
马文才语塞。
为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最初或许是父亲的暗示,或许是不甘被她轻视,想证明自己。可如今呢……那些情绪变了质。
他忍不住留意她的行踪,记住她爱喝的茶,甚至偷偷临摹过那日她在校场射箭的身姿。看到那些名门士子围绕她时,他感到的不是鄙夷,而是……焦躁。一种属于自己的领地被侵扰的焦躁。
可他怎能承认?
承认自己对这个手握权柄、颠覆常规、甚至“戏言”要选他做驸马的长公主,产生了不该有的、复杂的悸动?
“在下……只是仰慕殿下风采。”他终于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易楹看了他片刻,忽然觉得若是要选驸马,他也还可以。
他虽出身望族,却不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那种顶级门阀……
想到这里,花楹仿若漫不经心开口道:“听说马公子棋艺不错。”
马文才一愣。
“亭中有棋盘。”花楹已起身,走到亭角那张落满灰尘的石制棋盘前。棋盘是刻在石桌上的,线条深深,经年雨水冲刷也未模糊。她示意青黛取来布巾,亲自擦拭棋盘。
马文才看着她俯身的侧影,看着她纤细却稳定的手指拂过石面,心头那股闷胀感更重了。他走过去,默默接过青黛递来的棋子罐。
黑子是墨玉,白子是白玉,触手温凉。
“殿下请。”他将白子罐推到她面前。
花楹却取了黑子:“我执黑。”
马文才又是一怔。弈棋规矩,通常是尊者、长者执白先行。她这是……
“既是消遣,不必拘礼。”花楹已落下一子,清脆的响声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况且,我向来喜欢后发制人。”
棋局于是开始。
起初,马文才还带着些心绪不宁,落子有些滞涩。但很快,棋盘上的厮杀吸引他的全部心神。花楹的棋风与她的人一样,看似平和从容,实则步步为营,暗藏杀机。她很少主动进攻,总是稳固自己的地盘,然后在对方看似最占优的地方,悄然埋下伏笔。
雨势渐小,转为淅淅沥沥。亭外的世界被洗得清亮,枫叶红得惊心。亭内只有棋子落盘的脆响,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马文才渐渐发现了。
花楹并非不下杀手。当她判断时机成熟,那一子落下,往往能截断他一大片棋子的生机,果断狠辣,毫不留情。
而他,在最初的试探后,棋风也变得越来越锐利。
此时的马文才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他不仅想赢这盘棋,还想要证明什么。证明他不比那些围绕她的男子差?亦或者证明他值得她……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