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17
中盘时,局势焦灼。马文才抓住一个机会,打入花楹看似坚固的边角。他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花楹却笑了。
不是讥笑,而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带着些许兴味的笑。她捏起一枚黑子,没有去救那片边角,反而落在了棋盘另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
马文才蹙眉,仔细看去,忽然脸色变了。
那一子,看似无关,实则将他中腹一条尚未完全活透的大龙与角部的联系彻底掐断。他方才打入边角的棋子,反而成了孤军,而他的大龙……危矣。
他捏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脊背渗出冷汗。
他忽然彻底明白了。她从一开始就看到了这一步。她放任他打入,甚至引诱他深入,只是为了在这里,给他致命一击。
“我输了。”马文才哑声道,放下了棋子。
易楹没有说什么“承让”之类的客套话。她只是开始收子,一枚一枚,动作不疾不徐。
“棋如人生,却也不同。”她忽然说,“人生这盘棋,对手太多,变数也太多。有时看似赢了局部,却可能输了全局。”她抬起眼,“马公子,你说是不是?”
马文才看着她。雨水洗过的天光从亭檐漏下,映在她脸上,那容颜美得惊心动魄,可那双眼睛里的冷静与清醒,却比任何美貌都更让人心悸。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坐在这困局中央,执黑而行,耐心地布着她的局。
“殿下……”马文才望向对方,忍不住问道:“您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易楹收好最后一枚黑子,盖上罐盖。玉石相触,发出悦耳的清响。
“我想要什么?”她重复了一遍,望向亭外逐渐放晴的天空。远山如黛,西湖烟波隐约可见。
她没有回答。
但马文才忽然觉得,那个答案已经无比清晰,也无比可怕。清晰到让他血液发冷,可怕到让他……竟隐隐生出一丝向往。
向往那个被她亲手塑造的新局。
向往那个局中,或许能有他一个位置——不是作为被审视的棋子,也不是作为家族联姻的工具,而是作为……她自己选中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战栗。
易楹已起身,青黛重新撑开伞。
“雨停了。”她说,“棋下得不错。下次若有机会,再续一局。”
她走出亭子,素青裙摆拂过湿润的石阶,没有回头。
马文才独自站在亭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枫林小径尽头。石桌上,棋盘空空,只有方才对弈时留下的、无形的厮杀痕迹,还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缓缓坐下,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棋盘边缘。
雨后的山风带着凉意吹入亭中,他却觉得心口滚烫。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她落子时那从容不迫的手指,看见她抬眼时那洞悉一切的目光。
这女人,是毒。
也是他甘愿饮下的,第一杯鸩酒。
孤山客舍的轩窗敞着,西湖的秋气夹着水腥漫进来。案上那只越窑青瓷香炉里,一缕极细的檀香笔直向上,在触及窗隙漏进来的微风时,才倏然散开,化作若有若无的淡青色烟痕。
花楹与谢道韫对坐饮茶。
茶是明前龙井,谢道韫从家中带来的。水是清晨汲取的虎跑泉,青黛用红泥小炉煎得恰到好处。沸水冲入白瓷盖碗,茶叶舒展开碧绿的雀舌,清冽的香气立刻盈满斗室。
“前日家书到了。”谢道韫捧起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这个细微的动作透出她平静语调下的一丝波澜,“琅琊王氏……正式提亲了。是王凝之,右军将军的次子。”
她说这话时,眼帘微微垂下,目光落在茶汤中漂浮的叶梗上。颊边泛起极淡的红晕,不是少女的羞怯,更像是一种面对既定命运时,混杂着矜持与审慎的复杂情绪。
花楹执壶为她续水,水流细而稳,注入盏中无声。
“恭喜。”她只说两个字。
“有何可喜?”谢道韫抬眼,目光里带着惯有的清透,“不过是门当户对罢了。家父与王右军是故交,王凝之……我也见过几面。性情敦厚,精于书法,算不得辱没。”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什么:“我已请英台……代我再去看看。”
花楹眉梢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