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18

祝英台的身份,她们都心照不宣。让一个同样女扮男装、对女子处境有切肤之痛的人去“相亲”,谢道韫这一步,看似随意,实则深意藏焉。她并非完全将命运交托给父兄之命,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做最后的确认与挣扎。

“英台眼明心亮,必能看出真章。”花楹淡淡道。

“但愿如此。”谢道韫放下茶盏,那抹红晕已经褪去,神色恢复成往日的从容,“说回正事。殿下所提女子书院之事,我反复思量过了。”

她坐直了身体,这是要谈正经事的姿态。

“山长之职,我愿担承。”谢道韫一字一句,“这不仅是为殿下,更是为天下女子开一扇窗。只是——”

她话锋微顿,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了一下,“生源是大问题。世家贵女虽有闲时,也至多允其习些琴棋书画陶冶性情,绝不会送来学经世致用之学。至于寒门小户……”

她没说完,花楹已经懂了。

舍得花钱、也认为有必要让女儿读书的人家,太少。千年来“男主外,女主内”的训诫早已刻入骨髓,改变非一日之功。

“无妨。”易楹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极轻却清晰的“叮”声。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烟波浩渺的西湖。湖上有几叶扁舟,在渐起的秋风中显得飘摇不定。

“书院可分内外两院。”她背对着谢道韫,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人心,“内院,培养女官。授以史策、政论、律法、算学,乃至兵法舆图。标准从严,宁缺毋滥。”

谢道韫屏住了呼吸。

“外院,”花楹继续道,“传生存之技。”

她转过身,目光如秋水洗过的寒星:

“内院女子,束脩全免,一切用度由我私库供给。她们只需签下契书,学成后需为我效力十年。十年后,去留自便。”

“外院则收取微薄束脩,或可以工抵学。凡毕业者,皆由书院作保,推荐至可信的商号、医馆、甚至……军中后勤。”

谢道韫怔怔看着她,手中的茶盏早已凉了。半晌,她才轻声道:“殿下……思虑之周全,气魄之宏大,令姜拜服。”她放下茶盏,郑重一礼,“这不仅是书院,这是一条路。一条让女子不必依附父、夫、子,也能堂堂正正立于世间的路。”

花楹没有接这句夸赞。

她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执壶。壶中的水已温,她却不唤青黛换水,只慢慢将温茶水注入自己盏中,看着那色泽稍沉的茶汤。

“路虽开了,能不能走通,能走多远……”她抬起眼,看向谢道韫,“还需谢先生,与后来者一同披荆斩棘。”

谢道韫迎上她的目光,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公主对臣属的嘱托,那是一个同道者对另一个同道者的托付。沉重,却也滚烫。

室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谢道韫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要说出秘密的姿态,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殿下,书院之事,我自当竭尽全力。但眼下……或许您更该早做打算的,是另一件事。”

花楹执盏的手停在唇边。

“婚事。”谢道韫吐出这两个字,目光紧锁着易楹的脸,“我昨日收到族中密信。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几家家主近来走动频繁。朝中似乎……有风声。”

她没说是什么风声,但彼此心知肚明。

那些门阀世家,不会坐视一个女子长久手握重兵。联姻,是最体面也最有效的“收编”方式。将她纳入某个家族的谱系,她手中的权力,便自然成了家族的权力。

花楹将盏中温茶饮尽,放下时,力道稍重,盏底与桌面碰出清脆一响。

“无妨。”她依旧只说了这两个字,却比刚才说书院时,多了三分寒意,“我过几日,要北上。”

谢道韫瞳孔骤然收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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