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19
北上!
这个时节,北疆胡族已退,边境暂无大战。长公主此时北上,绝非寻常巡边。
“可是……又要起战事?”谢道韫声音有些发紧。
花楹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浓云从西北方推涌而至,吞没了西湖的粼粼波光。风更急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那柱檀香终于彻底断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入空中,再无痕迹。
“山雨欲来。”谢道韫喃喃道。
花楹转回头,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沉重,反而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锋利的笑意。
“风雨来了,才好洗刷天地。”
谢道韫知道,话已至此,无需再问。她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回头深深看了花楹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钦佩,更有一种同舟共济的决绝。
门扉轻轻合上。
青黛悄步进来收拾茶具,低声道:“殿下,谢先生最后那话……她定然是知道了什么确切消息。”
花楹走到书案后,摊开一张北疆舆图。羊皮纸粗糙的纹理在指尖蔓延,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山脉、河流、关隘、部族分布。
“不用想也知道。”她提起笔,在云中郡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朱砂鲜红刺目,“我那皇兄,又耳根子软了。”
笔尖悬停,一滴朱砂摇摇欲坠。
“世家门阀最擅长的,无非就是那几招。”
青黛却听得心惊:“那殿下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北上?”易楹轻笑一声,终于落笔,朱砂在舆图上晕开一小片,像血,也像火,“因为他们忘了,风能吹动耳根软的人,却吹不动早已扎根的树。也忘了——”
她抬眼,目光穿透紧闭的窗扉,投向北方阴沉的天空。
“我手中的兵,只听我的令。我想北上,自然是因为……”她一字一顿,“北边,有我需要的东西。”
“需要……什么?”
花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舆图上那片被朱砂圈出的区域。那里是胡族西逃后留下的权力真空,也是连接西域商路的关键。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京城,远离世家盘根错节的江南。
是她可以真正按自己意志,打造一方天地的起点。
窗外,终于落下第一滴雨。砸在青瓦上,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顷刻间,秋雨滂沱,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咆哮。
花楹站在窗前,看着雨幕吞噬远山近水。
风雨真的来了。
而她,可不是那些只能躲在窗后,看风雨打落芭蕉的深宫少女。
她是执棋者,是布局人,是这场风雨本身。
“青黛。”
“奴婢在。”
“传信给卫铮。”花楹声音平静,却压过了窗外的暴雨雷鸣,“按第二策准备。三日后,拔营北上。”
“是!”
青黛疾步退出。房门开合间,带入一股潮湿的冷风,吹动了案上的舆图。
花楹伸手按住图纸边缘。
羊皮纸冰凉而坚韧,像北疆的土地,也像她此刻的心。
这场与皇权、与门阀、与千年陈规的博弈,终究要走到明面上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按住舆图的手。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掌心却有常年握缰绳、执刀剑磨出的薄茧。
这双手,握过笔,也握过剑。
接下来,要握的,是更重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客舍的灯火在风雨中飘摇,却始终未曾熄灭。那一点昏黄的光,固执地穿透雨幕,照亮一室。
也照亮图纸上,那片被朱砂圈定的、辽阔的北方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