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20(会员加更)
雨下到黄昏才歇。
孤山被洗得一片清寒,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草木气,混着泥土的腥与桂子最后的甜香。客舍屋檐还在滴水,一声,一声,敲在石阶上,慢而清晰,像漏刻在丈量这突然变得漫长的夜。
亥时初刻,万籁俱寂,只有书院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疏落的梆子响。
客舍外围的亲兵是北疆带回来的老卒,即便在江南软风里也保持着军营的警觉。脚步声从青石小径那头传来时,值夜的卫三已按住刀柄。那脚步很急,很乱,踩碎了满地的水光。
来人在院门前被长戟交叉拦住。
“何人夜闯?”卫三的声音不高,带着北地口音的冷硬。
灯笼的光晕散开,照亮一张年轻却苍白的脸。墨蓝深衣的下摆溅满了泥点,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湿发贴在额角。是马文才。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跑来的,此刻被戟尖寒光一逼,才猛地僵住,像从一场迷梦里骤然惊醒。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后知后觉的羞窘和惶惑如潮水般涌上,冲刷得他指尖冰凉。他来这里做什么?他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在这样的深夜,闯到她的院门前?
“我……”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学生马文才,求……求见长公主殿下。”
卫三审视着他,目光如刀,在他脸上刮过。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哪位?
“殿下已安歇。请回。”拒绝得毫不客气。
马文才站着没动。夜风吹过,湿透的衣衫贴着皮肤,冷意直往骨头里钻。可他心里却烧着一把无名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白日里听到她要北上的消息时,那瞬间的空白和窒息感,此刻又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不该来,知道这冲动愚蠢至极。可他控制不住。就像他控制不住那些日夜滋长的、见不得光的念头,控制不住目光总要在人群中追寻她的身影。
就在他几乎要转身逃开时,内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青黛提着一盏绢灯走出来,昏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她看了一眼马文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对卫三点了点头。
“殿下说,请马公子入内说话。”
马文才的心,猛地一跳。
客舍的花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在临窗的紫檀榻边立了一盏鹤形铜灯。灯焰被窗隙漏进的风吹得摇曳,将花楹的身影投在素白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她斜倚在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眼。
那一瞬间,马文才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灯火下的她,卸去了白日里那份凛然的威仪,眉目间多了一丝倦意,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真实。肌肤被暖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釉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看起来……像个寻常的、美丽的女子。可他知道,她不是。
花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平静,从他微乱的鬓发,看到沾泥的衣摆,再看到他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
“坐。”她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马文才没动。他僵立在花厅中央,像一尊被骤然抽去魂魄的木偶。所有在路上反复演练的、冠冕堂皇的话语——比如以什么身份关心她的安危,比如以什么身份探讨北疆局势——此刻全都蒸发得无影无踪。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和一片震耳欲聋的空白。
她在这里。他见到了。
就这么简单,也这么要命。
花厅里静极了。能听见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残余的雨水从竹叶滑落的滴答声,也能听见……他自己如擂鼓般失控的心跳。他几乎疑心这声音会泄露他所有不堪的心思。
“你深夜前来,”花楹的声音打破寂静,比平日温和些许,许是这夜色,许是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她难得地心软了一丝,“有何要事?”
马文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哑得厉害:“听闻……殿下明日便要北上?”
“是。”花楹没有否认,甚至拿起火箸,从容地拨了拨灯芯,让光亮更稳定些,“你来是为这个?”
她拨弄灯芯的动作很稳,火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马文才看着她,忽然想起白日校场上,她拉弓时同样稳定从容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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