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21
“为何……又要去?”他的声音里带着近乎质问的急切和……委屈。“胡族不是已退了吗?朝廷不是……北疆不是有守将吗?”
花楹抬起眼,看了他片刻。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衡量。最终,她只能说:“有些事,非去不可。”
马文才被她这平静无波的态度刺痛了。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向前踏了一步,又猛地停住,双手在身侧紧握,手背上青筋隐现。
“战场刀剑无眼!”他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殿下纵使用兵如神,终究……终究是血肉之躯!万一……”
“我没有受过伤。”
花楹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马文才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神清晰而直接,没有任何闪躲或安慰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三年北疆,大小二十七战,我未曾受过伤。”
“你是在关心我吗?”花楹歪头看他,眼里尽是调侃、打趣。
马文才的视线死死盯着她,最后还是败下阵来,狼狈转移视线。她眼中的温柔,那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落在他眼里,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问她,讲堂那句话是真的吗?亦或者只是笑言?
可他问不出口。
他的所有气恼,所有慌乱,所有翻江倒海的情愫,在她这份淡然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合时宜,那么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他忽然觉得无比狼狈。
满腔炽热而混乱的情感找不到出口,堵在胸口,闷得马文才几乎要窒息。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她收回衣袖,重新拿起书卷,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微尘。
是啊,对她而言,他此刻的冲动、失态、甚至这隐秘的情愫,或许都只是……一点微尘。
“若无事,”花楹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语调恢复了一贯的疏淡,“夜已深,马公子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委婉,却不容置疑。
马文才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他不想走,他不知道走了之后,这漫长一夜该如何熬过。可他又有什么理由留下?
最终,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凉刺肺。他后退一步,对着花楹的方向,郑重地、缓缓地,揖了一礼。
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花厅。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回响,急促,凌乱,渐行渐远,最终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花楹手中的书卷,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她望着方才马文才站立的地方,那里空荡荡的,只有灯光投下的、摇曳不定的影子。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青黛悄步进来,欲收拾茶具,却发现案上根本无茶。
“殿下……”她轻声唤道。
花楹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书页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了?”
“是,走得很急。”
花楹沉默了片刻。
“倒是……难得。”她极轻地说了四个字,不知是指这深夜的冲动,还是指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笨拙又滚烫的关切。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书卷,可那上面的字,却似乎有些模糊了。眼前仿佛还是那张苍白而慌乱的脸,那双眼睛里,藏着他自己都未完全读懂,她却已看得分明的惊涛骇浪。
有情吗?
或许有那么一丝。在他不顾一切跑来的身影里,在他脱口而出的担忧里,在那双泛红的眼眶里。
但,不多。
至少,不足以动摇她既定的路,不足以打乱她本来的计划。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终究惊不起另一人世界的半点尘埃。那场慌乱,只属于马文才自己,在这寂寂秋夜里,无声地掀起,又无声地平息。
而花楹的世界,风雨将至,容不下太多无关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