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22
花楹北上的船队,是在次日卯时初刻悄然驶离杭州码头的。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只有三艘不起眼的青篷官船,吃水却极深,一看便知舱内满载。
晨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将船影、水影、远山的轮廓都模糊了。船头破开水面的声音闷闷的,很快就被吞没在无边的静谧里。
谢道韫立在孤山书院最高的听涛阁上,目送船影融入雾霭深处。她手中握着易楹昨夜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上寥寥数语,却已将女子书院的蓝图、第一批入选女童的名单、甚至联络北疆商路筹措资金的门道,一一交代清楚。
山风吹动她的衣袖,冰凉入骨。她知道,这场静默的离别,意味着京城的风雨,已近在咫尺。
京城,太极殿偏殿。
铜兽香炉里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殿内那股沉滞的气息。皇帝易明昭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指尖冰凉。
他已经这样坐了快一个时辰。
德妃王氏跪坐在他身侧,素手纤纤,正在为他揉按太阳穴。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柔和的藕荷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朵新鲜的玉簪花,眉眼低垂,声音软得像掺了蜜:“陛下莫要太过忧心。长公主此番北上,定是为了巩固边防,乃是社稷之福。只是……”
她欲言又止,指尖力道恰到好处。
“只是什么?”皇帝闭着眼,眉头却依旧紧锁。
“只是殿下年岁渐长,终身大事迟迟未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德妃的声音更柔了,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女儿家,终究要有个归宿。纵使殿下天纵英才,可常年奔波在外,身边没个体己人照料,总让人放心不下。再者……手握重兵,若无名分约束,久了,怕朝野非议。”
皇帝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德妃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本就忐忑的心湖。皇妹的威望日隆,兵权在握,每每接到北疆捷报,他欣喜之余,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影爬上心头——
那阴影来自御座两侧垂首肃立的臣子们意味深长的眼神,来自奏章字里行间隐晦的提醒,也来自深夜独处时,自己心底那份日益清晰的惶恐。
“陛下,”宰相谢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家常的深紫襕衫,更显得老成持重,“德妃娘娘所言,老臣亦深以为然。长公主之功,千秋彪炳;长公主之身,亦关国体。若以皇室联姻,使其有所归依,既能安殿下之心,亦可慰将士之念,更能示天下以陛下手足情深、皇恩浩荡。”
他的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一桩政治算计,包裹上了温情脉脉的外衣。
皇帝睁开眼,目光在谢安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德妃满是关切的美眸。他知道这两人背后代表着什么——王氏、谢氏,还有那些未曾到场却时刻关注此事的门阀世家。他们都在等,等一个能将那头日渐羽翼丰满的凤凰,重新纳入笼中的机会。
而他,坐在这冰冷的御座上,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孤独和无力。他是皇帝,可他的意志,似乎总在被无数双手暗中推搡、左右。
“依卿等之见,”他声音有些发干,“何人堪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