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14

他告诉自己，他愤怒是因为这女人放浪形骸，玷污了书院清誉；是因为她身为女子，却堂而皇之地接受男人的追捧，毫无羞赧。

可心底有个细微的声音在反驳：你真的只是愤怒吗？

为什么当她看向那些献媚的男子时，你的心跳会漏掉一拍？为什么当她对他们露出那抹浅笑时，你会觉得那笑容刺眼？为什么你刚才要拼尽全力御车射箭，难道……只是想让她看一眼？

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一惊。

就在这时，射艺比试开始。靶场立起，学子们轮流开弓。

马文才深吸口气，搭箭，拉弓——用的是三石强弓，弓弦被他拉成满月。他瞄准百步外的箭靶红心，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高台。

花楹正微微倾身，听身侧一位青衣公子低声说着什么。那公子侧脸线条优美，说话时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畔。

嗡——

箭离弦而去，却偏了毫厘，钉在红心边缘。

满场静了一瞬。马文才的箭术在书院数一数二，从未失手。

高台上，花楹似乎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他。她看了看那支箭，又看了看马文才骤然苍白的脸，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马文才如遭雷击。她看出来了？看出自己那一瞬的心神失守？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比当众羞辱更让他难堪。

“马公子似乎心神不宁。”方才那抚琴的公子轻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见，“可是这‘君子六艺’，终究不如‘红颜一笑’重要？”

几个游学士子低笑起来。

马文才猛地转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可他什么也不能做。这些“游学士子”里面有琅琊王氏旁支的才子，有陈郡谢氏的门客，有江东顾陆朱张各家推出来试探的俊彦……

他们背后代表的，是那个盘根错节、富可敌国、连皇权都不得不忌惮三分的门阀世家。

花楹就在这时起身。

月白披风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被青黛轻轻接住。她走下高台，步履从容，径自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张寻常学子用的、约莫一石半的弓。

“御射之道，确可修身。”她声音清冽，压过了所有私语，“然其本意，在强筋骨、砺心志，以备家国之需。花拳绣腿，或可娱人眼目；真到战场，唯快、准、稳而已。”

她一边说，一边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没有刻意摆姿势，甚至没有特意瞄准，只是随意一拉、一放。

嗖！

箭矢破空，正中远处马文才那支箭的箭尾，将其劈开，牢牢钉入红心正中央！

全场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箭羽。

花楹放下弓，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游学士子”，最后落在马文才脸上。这次，她眼中没了那丝玩味，只剩下深潭般的幽静。

“美玉良驹，世所难得。然国之大厦将倾，需要的不是点缀华庭的玉饰，也不是仅供驱驰的骏马。”她缓缓道，每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头，“需要的是栋梁，是刀剑，是能在这崩坏之世中，撑起一片天的脊骨。”

她转身离去，素青身影融入枫林深处，再未回头。

校场上，许久无人言语。

那些游学士子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他们忽然明白，自己这些精心准备的才艺、深情款款的姿态，在她眼中或许与戏台优伶无异。她要看的，从来不是这些。

马文才依旧站在原地，手中的弓沉重如山。他望着那被劈开的箭杆，又望向她消失的方向。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怒意不知何时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夹杂着挫败、震撼，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Mo琳琅：女本位……后期略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