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13
孤山之上,枫林如火。
尼山书院的白墙黑瓦隐在层层秋色里,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自长公主驾临已三日,整个书院都笼罩在一种微妙的躁动中。
尼山书院的山长此刻兴奋得像个少年。
他亲自引着易楹巡视校场,脚步轻快:“殿下请看,此处便是君子六艺中‘御’、‘射’二科的演练场。书院弟子皆习弓马,虽不敢比北疆铁骑,然志在修身报国……”
花楹站在校场高台,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整齐列队的蓝白学子,最终停在马文才身上停留片刻才收回视线。
马文才今日一身墨蓝劲装,腰束革带,手持一把镶金角的硬弓。他感受到那道目光,脊背下意识挺直,却又在意识到自己这个反应后,暗暗恼恨。
那日讲堂上的羞辱如附骨之疽,同窗们虽明面不提,可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窃窃私语后的哄笑,无时无刻不灼烧着他的自尊。
更可恨的是,这女人竟真在书院暂住下来。山长将她奉若上宾,连平日最清高的谢先生也常与她闭门长谈。而他自己,竟成了全书院心照不宣的笑柄——那个被长公主“戏言”要选作驸马的“三从四德典范”。
“开始吧。”花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校场。
鼓声擂响。
第一项是御车。数辆单辕战车在狭窄的赛道内奔驰,需要极高技巧。
马文才驾着首车,骏马在他的鞭策下嘶鸣狂奔,车轮碾过土坎,几乎离地。他确实精于此道,转弯时衣袂飞扬,姿态矫健如游龙。冲过终点时,他勒马回望高台,下颌微扬。
花楹只是轻轻颔首,目光已转向别处。
那里不知何时,已聚拢一批“游学士子”。他们衣着各异,或锦衣华服,或素衫纶巾,却都有个共同点——容貌俊秀,气度不凡。此刻见御射开始,纷纷涌到高台近前。
“殿下请看,那位马公子技艺虽熟,却失之刚猛,御之道,在于人马合一,刚柔并济。”一个身着浅碧长衫、手执玉骨折扇的公子朗声道,他声音清越,说话时目光专注地落在花楹侧脸。
立刻有人接话:“张兄所言甚是。依在下看,倒不如欣赏这满山秋色。听闻殿下雅好诗文,在下新得一句‘霜叶红于二月花’,不知可否请殿下品评?”说话者一身月白襕衫,眉目含情,手中还拈着一片火红的枫叶。
又有一人直接捧着卷轴上前:“学生李昀,颍川人士,耗时半载绘成《北疆山河图》,仰慕殿下功业,恳请殿下赏鉴……”
一时间,高台之下竟成了争奇斗艳之所。吟诗的、献画的、论道的、甚至有个琴师当场坐下抚起一曲《凤求凰》。
这些男子或含蓄或直白,目光却都热切地缠绕在那抹素青身影上。
书院学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平日里寒窗苦读,所思所想无非是经义文章、家族前程,何曾想过“讨好一位女子”也能如此花样百出、文雅风流?
马文才站在校场中央,握着弓的手越收越紧,骨节泛白。
他看着那个抚琴的——指尖在弦上翻飞,眼神却黏在易楹身上,拉丝般缠绵;看着那个献画的——借着展开卷轴,几乎要凑到她身畔;看着那些吟诗作赋的,每一句都暗藏倾慕。
而她呢?
易楹端坐如松,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她对献画者说“笔力遒劲,江山如画”,对吟诗者说“意境颇新”,对论道者亦能接上几句玄理。她甚至允那琴师奏完了一曲,末了还赞了句“琴音澄澈”。
她不拒绝,不冷脸,恰到好处地给予回应,却又保持着清晰的距离。那姿态不像被讨好的女子,倒像一位审视贡品的君王。
“不知廉耻……”
马文才咬牙,这四个字在喉间翻滚,却吐不出来。一股陌生的、酸涩的怒意在他胸腔里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