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24
而跪在他身侧的马文才,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宣旨太监后面又念了些什么赏赐、仪程,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几句话在反复回荡:“聘为镇国长公主驸马都尉……聘为镇国长公主驸马都尉……”
驸马。
她的……驸马。
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热流,猛地从心脏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种混合着巨大眩晕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将他淹没。
他想起孤山夜雨,想起她平静的眼神,想起自己狼狈的关切和仓皇的逃离……那些辗转反侧、患得患失的夜晚,那些仰望她时自觉卑微如尘的瞬间,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镀上了一层虚幻又炫目的金光。
这是真的吗?皇帝赐婚,将她……许配给了他?
一种近乎晕眩的幸福感攫住了他,让他几乎要当场失态。他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跪姿,没有在宣旨太监面前露出太过失仪的丑态。
可狂喜的浪潮尚未平息,另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便紧随而至,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她……会认可这道旨意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瞬间扎破所有美好的幻想。她是易楹,是那个在校场上一箭劈开他箭矢、在棋局上将他杀得片甲不留、在夜谈中平静告知“我没有受过伤”的易楹。她是翱翔九天的凤,是执掌乾坤的帅,是连皇帝和门阀都忌惮三分的镇国长公主。
她会接受一道来自京城的、甚至可能暗藏算计的赐婚旨意吗?她会接受他吗?想起他们的初见……真算不上美好!哪怕后来他有试图补救,但终究落后“旁人”。
如果她不认可……如果她断然拒绝……
马文才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比刚才听到旨意时更甚。方才涌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接近惶恐的苍白。紧握的掌心,冷汗涔涔。
“文才?文才!”马庸已经谢恩起身,见儿子还跪在地上发呆,脸上红白交错,神情恍惚,不由低声催促,眼中却满是压不住的得意和亢奋,“快领旨谢恩啊!这是天大的恩典!是我们马氏百年不遇的机遇!”
马文才如梦初醒,机械地叩首,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织锦的圣旨。绸缎冰凉滑腻的触感,却让他觉得烫手。
他站起身,目光茫然地扫过父亲狂喜的脸,扫过府中闻讯赶来、个个面带羡慕与谄媚的仆从,最后落在手中这卷决定他命运——或许也决定马氏命运——的旨意上。
窗外阳光正好,将厅堂照得一片明亮,可他心底却是一片兵荒马乱后的泥泞与冰凉。
喜悦是真的。那瞬间爆开的、属于少年最隐秘渴求得到满足的狂喜,做不得假。
恐惧也是真的。对可能被她拒绝、可能就此与她彻底无缘、甚至可能因此成为她与皇帝及门阀博弈中一枚弃子的恐惧,更做不得假。
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没有带来他想象中纯粹的欢欣,反而像一柄双刃剑,一面映照着马氏可能直上青云的幻梦,一面却抵着他的咽喉,让他清晰地嗅到了权力场上无形硝烟的血腥气。
而她,此刻正在北上的舟船之中,或许已得知,或许尚未。
她会有什么反应?
马文才不知道。他只能紧紧握着那卷圣旨,仿佛握着救命稻草,又仿佛握着烧红的烙铁,在父亲兴奋的絮叨和满府喧嚣的恭贺声中,独自品尝着这冰火交织、前途未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