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26
“不止。”花楹的手指沿着河谷向上,划过一片代表荒原的空白区域,“这些部族,劫掠为生,如今被我断了南下之路,必然内斗,或向东、向西寻求生路。无论他们去哪里,都会成为别人的麻烦。而我们,”她指尖敲了敲云中郡,“需要时间。”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新收复的土地,来推行军屯,来锻造更多的兵甲,来……培养真正只属于自己的力量。
“至于这道旨意,”花楹终于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看向帐外苍茫的天空,“不过是京城里那些人,见我大权在握脱离掌控,心急之下,落的一步臭棋。想用婚姻锁住我?想用马氏这颗不大不小的棋子来试探、平衡、甚至离间?”
她摇了摇头,唇角那丝笑意冷了下去:“太小看我了,更何况……区区一个男人而已……”最后半句,说得极轻,带着一丝难以辨明的意味,不知是讥讽那少年的不自量力,还是别的什么。
卫铮和青黛都不敢接话。
“传令下去,”花楹声音转沉,恢复了一军统帅的冷峻,“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即刻发放,不得有误。有功将士,按新制论功行赏,田宅、银钱,皆从优。”
“是!”
“另,昭武营新募士卒,无论男女,加紧操练。尤其是忠勇营和铁血营,伙食、饷银按战兵标准发放,我要他们在明年开春前,形成战力。”
“末将领命!”
卫铮大步离去。帐内只剩花楹与青黛。
“殿下,那赐婚之事……”青黛迟疑问道。
“不必理会。”花楹重新坐回案后,提笔开始批阅公文,头也未抬,“回一封谢恩折子即可,就说北疆军务繁忙,婚事容后再议。措辞恭顺些,把皮球踢回去便是。”
她写得很快,笔锋稳健。那些关乎粮草调配、军械补充、屯田水利的琐碎事务,在她笔下井然有序。她醉心于此,仿佛那突如其来的婚约,还不如一车粮草、一座水渠更能牵动她的心神。
感情?或许是有的。毕竟他虽然愚昧,却也貌美。在那夜孤山客舍,面对少年莽撞而真挚的关切时,心头那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做不得假。
但也仅止于此了。
那涟漪太轻,太淡,轻淡到不足以让她从这幅以江山为卷、以血火为墨的宏大图景中,分走半点目光。
她的战场不在后院,不在儿女情长。她的敌人在南,在那座繁华而腐朽的都城,在那一个个盘根错节、吸食国运的世家门阀体内。
花楹一直在关注都城。皇帝子嗣艰难,后宫至今无所出,这早已不是秘密。德妃王氏与宰相谢安看似各有盘算,一个想让王氏子弟尚公主,一个想推谢氏儿郎为驸马,斗得不可开交。
可密报里那些隐秘的往来,资金流动,人事安排……无不指向一个事实:王氏谢氏看似面和心不和,实则可能已经联手,甚至可能已与同样焦躁的荀氏达成某种默契。
他们在等待。等待皇帝无嗣而终,等待皇室血脉出现最脆弱的缝隙,然后……或许便是改天换日之时。
风雨欲来,而她的皇兄,却还在用一纸婚约玩着平衡朝堂的可笑把戏。
花楹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搁下笔,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毛毡帘。
寒风立刻灌入,吹得她狐裘飞扬。远处,新设立的“忠勇营”正在校场操练。那里面的士卒,正如她所言,多是乱世中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们眼神里没有世家部曲那种对主家的天然归属,只有求生的欲望和对改变命运最原始的渴望。
还有那些女兵营的女子,她们来自活不下去的农户,别无选择,才抓住这唯一可能让她们像“人”一样活着的机会。
这些人,才是她真正要培养的根基。至于那些陆续投来的世家资源——王氏的粮食,谢氏的铁器,荀氏的银钱——她照单全收,充分利用,脸上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与倚重。
没有人看出她微笑下的冷意。没有人知道,她心中那幅未来的蓝图上,早已为这些“千年世家”预备好了结局——不是黄巢那般流寇式的毁灭,而是更彻底、更釜底抽薪的瓦解。
她要打碎他们垄断知识的特权,摧毁他们控制经济的根基,将他们精心编织了数百年的、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的大网,一寸寸烧成灰烬。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