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27
她需要积蓄力量,需要等待时机,需要走到那个最高的位置,才能解决这最大的内患。然后,才是真正廓清寰宇,收拾外敌。
“殿下,风大。”青黛为她披上一件更厚的披风。
花楹“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校场上那些在寒风中挥汗如雨的身影。那些身影还很稚嫩,还很单薄,但他们挥动兵器的动作,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那才是希望。
至于江南那一纸婚约,帝都那些暗流汹涌,门阀那些算计倾轧……
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手,每个人都是棋子。
她拢了拢披风,转身回到温暖的帐内。案头,灯火如豆,映亮她美得雌雄莫辨的侧脸。
长夜未尽,棋局方酣。
距离那道赐婚旨意,已过去了月余。
深秋的孤山,枫叶已从烈火烹油般的红,转为一种黯淡的、近乎干涸的赭色,层层叠叠挂在枝头,像是凝固了许久的血痂。风过时,不再有夏日哗然的生气,只剩下一片萧瑟的沙沙声,透着入骨的寒凉。
书院里的氛围,也随这天气一同变了。
往日的马文才,虽也因家世与才学带着几分倨傲,但总还在书院规矩与士子风仪的框架之内。如今的马文才,却像一柄骤然出鞘又无人敢拭其锋芒的利剑,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他本就出身吴兴马氏,是书院中家世最显赫的几人之一。如今圣旨一下,无论那场婚礼何时举行,无论远方那位长公主殿下作何想法,至少在名义上,他已是“板上钉钉”的镇国长公主驸马都尉。这个身份,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所有同窗骤然隔开。
无人再敢与他争辩经义,无人再敢在射御场上与他较劲,甚至他走过回廊时,前方的学子都会下意识地避让,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山长见了他,笑容里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与客气,谈论学问时,措辞愈发斟酌。
马文才享受着这种敬畏,却又无比憎恶这种隔离。他知道这些目光背后是什么——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观望,以及深藏其下的、等着看他笑话的冰冷揣测。他们都想知道,北疆那位凤帅,究竟会不会认下这道旨意,认下他这个人。
而这个问题,也正是他日夜难眠的原因。
北地的消息,通过马氏的门路和一些隐秘渠道,断断续续传来。他知道她又打了一场胜仗,知道她驻扎在云中郡,知道她推行新政,也知道……她对那道赐婚旨意,除了按例上了一封恭顺的“谢恩”折子,再无任何明确表态。没有欢欣,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只言片语传到江南。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他恐惧。
他就像一个被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人,脚下的绳索却不知系在何人手中。每一日,都在等待那最终裁决的落下,或是绳索断裂的脆响。这种悬而未决的焦灼,像无数细密的针,无时无刻不在刺扎着他的神经,将他原本就不算温和的脾气,熬煮得愈发暴躁易怒。
这一日午后,天色阴沉。
马文才刚从藏书阁出来,心中烦闷欲呕。他刚收到父亲的家书,信中除了例行公事的叮嘱,便是掩饰不住的、对家族即将借势腾飞的亢奋与催促,字里行间都在暗示他抓紧这“天赐良机”,却对他的处境视而不见。这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只是一件被家族、被皇帝、被时势共同选中的、用来交易的工具。
他沉着脸,大步流星穿过连接讲堂与斋舍的九曲回廊。心绪纷乱,眼神便有些空茫,直到差点撞上一个正抱着书卷、低头疾走的寒门学子。
那学子吓得连退两步,怀中的书卷散落一地。
“长没长眼!”马文才猛地刹住脚步,积压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出口,声音不高,却因压抑而显得格外森冷。他并未提高音量,但那种自上而下、混着烦躁与戾气的威压,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
那学子脸色煞白,慌忙蹲下身去捡,手指都在发抖,连声道歉:“对、对不起,马……马公子,是在下不小心……”
马文才垂眸,冷冷地看着他慌乱的动作,看着那些廉价纸张订成的书册沾上尘土。他心中并无多少欺凌弱小的快意,只有一种更深的、无处宣泄的窒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