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30
更狠辣的一击来自陈年旧案。有“忠直老臣”涕泪横流,于朝堂之上泣血陈情,翻出十五年前宸妃暴毙的疑案,暗示种种线索皆指向当今太后—— 皇帝的生母,出身荀氏,与谢氏乃世代姻亲。
言下之意,功高盖世的长公主与皇帝之间,隔着杀母之仇。
消息传回公主府,书房内炭火正旺。
新任羽林卫中郎将卫铮一身戎装,眉宇间杀气凝聚:“殿下,京城九门,我们已暗中掌控其五。北疆三万精锐已奉密令悄然南移,驻扎在城外五十里处。只要您点头,一个时辰内,皇宫便在掌控之中。”
他跟随易楹多年,深知这位主君的能耐与抱负,也早已将身家性命乃至对“新天”的憧憬,全数押上。
花楹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一株老梅在雪中绽放,红得触目。她没有回头,只轻轻摇头。
“不。”
“殿下?”卫铮不解,“他们这是要斩草除根!若不动手,难道坐以待毙?”
“我要的不是一场流血宫变,不是史书上一笔‘以武犯禁’的篡逆记载。”花楹转过身,眼神清亮逼人,“卫铮,我要的是人心。是天下百姓、朝中有识之士,乃至后世史官,都从心底里认可——女子可为帝,且能比绝大多数男人做得更好。我要正大光明地走进太和殿,坐上那个位置。不是靠刀剑开路,而是靠人心铺路。”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疑的决绝。
昭宁十四年春
正月刚过,皇帝易明昭毫无征兆地“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很快便陷入昏迷,太医院所有太医轮番诊治,皆束手无策,最后只能战战兢兢地给出“忧思过度,邪风入体”的含糊结论。
皇帝一倒,朝局瞬间失控。
德妃王氏以“侍疾”为名,把持宫廷,随即宣布“奉陛下口谕”,垂帘听政。宰相谢安则“总领朝政”,一内一外,配合默契。他们颁布的第一道“旨意”便是:镇国长公主易楹,跋扈专权,今削去其北伐大都督职衔,收回北疆兵权,即日离开京城,前往朝廷早先虚封的、远在西南的益州“封地”,无诏不得返京。
旨意传到公主府,宣旨太监趾高气扬。
易楹跪接旨意,面上无喜无悲。只在太监转身欲走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这位公公,陛下……是真的病了吗?”
那太监浑身一僵,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当夜,月黑风高。
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如鬼魅般掠过重重宫墙,避开所有明岗暗哨与巡逻禁军,悄无声息地潜入皇帝寝宫——甘露殿。
殿外守卫看似森严,实则站位与换岗节奏早已被她的人摸透,想要摸进去轻而易举。
寝殿内药气浓重,皇帝易明昭躺在龙榻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几不可闻。易楹上前,二指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西域奇毒,‘百日眠’。”她低语,“中毒者如陷沉睡,脉象微弱却平稳,寻常医者难以察觉异样,但百日后必心脉枯竭而亡。好算计。”
她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指尖捻起细如牛毫的长针,在烛火下闪过寒光。
认穴,下针,捻转提插,手法快得只剩残影。她活了那么久,精研医术,此刻施为,如有神助。
半个时辰后,易明昭喉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眼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起初眼神涣散,渐渐聚焦,看清床边人影时,陡然涌上惊恐,待认出是花楹,那惊恐化为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迫切。
“皇……皇妹……”他声音嘶哑干裂,挣扎着抓住花楹的手,指尖冰凉,“德妃……谢安……他们、他们联手……要谋害朕……篡位……”
“我知道。”花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反手握住他颤抖的手,一股温和的内力徐徐渡入,稳住他激动的心神,“皇兄毒性初解,还需静养。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她在易明昭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皇帝眼中闪过惊愕、挣扎,最终化为一片灰败的颓然与孤注一掷的信任。
他吃力地挪动身体,从枕下暗格取出一方小小的、触手生温的玉玺,又用颤抖的手,在易楹早已备好的帛书上,一笔一划,写下一道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