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31

入夜后,细细密密的雨丝便无声无息地罩住了整座长公主府,檐角滴下的水珠连成了线,敲在青石板上,嘀嗒,嘀嗒,不紧不慢,像是某种亘古的计时。

府内各处都掌了灯,却因这雨幕,光线显得昏蒙而涣散,反添了几分人心惶惶的幽深。

正堂里只点了几盏灯,花楹独自坐在主位上,手中并无书卷,只是望着虚空出神。烛火将她沉静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老长,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摇曳。

青黛端着安神茶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易楹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殿下,亥时三刻了,歇息吧。”

花楹“嗯”了一声,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动。她刚从皇宫潜回不久,没想到德妃与谢安的胆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大,“百日眠”这等前朝禁药都敢用,看来是铁了心要彻底绝了皇嗣,扫清障碍。

“卫铮那边安排妥当了?”她问,声音因疲惫而有些低哑。

“卫将军已按殿下吩咐,所有部署转为静默,只等殿下下一步指令。”青黛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方才角门来报,说马公子来了。”

花楹微怔,抬起了眼:“马文才?这么晚,他来做什么?”这个时辰,又逢这般风雨,他一个尚未正式完婚的“准驸马”,实在不该出现在京城。

“马公子浑身都湿透了,只说有急事求见殿下,神色……看着很不对劲。”青黛回忆着门房禀报时的形容。

花楹沉默了片刻。此刻府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马文才深夜冒雨前来,无论所为何事,落在有心人眼里,都是一桩可供发挥的罪名。

可不知怎的,她眼前忽然闪过孤山书院那夜,他同样冒失闯入花厅时,那双映着灯火、盛满慌乱与灼热的眼睛。

“让他去东暖阁等我。”易楹最终道,“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青黛应声退下。

花楹又独自坐了一会儿,才端起那盏已半温的茶,慢慢饮尽。茶水带着微涩的回甘滑入喉中,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她起身,并未唤人随侍,自己拿过一件月白的披风罩在深衣外,朝东暖阁走去。

东暖阁不大,临着一小片竹园,平日是她偶尔看书休憩之处。此刻阁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

马文才果然站在门内不远的地方,没有坐,也没有靠近炭盆。他身上的墨蓝色锦袍湿了大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已见挺拔的轮廓。

他的发髻被雨水打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滴落,砸在地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马文才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花楹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瞬间翻涌起的复杂情绪——

马文才张了张嘴,似乎想行礼,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她,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粗重。

“这么晚,又下着雨,何事如此着急?”花楹先开了口,声音平静,走到炭盆边,用火钳拨了拨里面的银炭,让暖意更均匀地散开。她并未看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马文才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有些紧绷,干涩得厉害:

“我爹……把我赶出家门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像是怕稍一停顿就会失去说出来的勇气。说完,他紧紧抿住了唇,下颌线条绷得死紧,目光却依旧固执地锁在易楹脸上,不肯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花楹拨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顿。

她终于转过脸,正视他。

琉璃灯的光线从他侧后方照来,在他挺直的鼻梁另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真实。

没有平日的倨傲,没有刻意的疏离,只有一种被至亲背弃后的无措,和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坦白。

“为什么?”花楹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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