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29
昭宁十三年冬
鹅毛般的雪片扯天扯地地落下,不过一夜功夫,便将整座京城裹进一片刺眼的白。
朱雀大街两侧的屋檐下,冰凌垂挂如剑,寒气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骨头里钻。可这酷寒,却压不住京城里火山喷发般的灼热。
长公主易楹,要回京了。
那个十三岁北上、十七岁便收复江北十三州的传奇,那个被百姓私下称为“凤帅”的女子,在离开京城近六年后,第一次正式凯旋。
这一日,朱雀大街从头到尾,被挤得水泄不通。贩夫走卒、文人墨客、深闺妇人,甚至还有偷偷溜出家门的少女,都裹着厚厚的冬衣,搓着手,呵着白气,踮着脚尖望向城门方向。
他们的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崇拜、好奇与某种历史参与感的奇异兴奋。
辰时三刻,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洞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杆猎猎飞舞的“易”字王旗,玄底金纹,被朔风扯得笔直。紧接着,是那面更为人熟知的“凤”字帅旗。然后,她出现了。
十八岁的花楹,未着繁复宫装,依旧是一身线条冷硬的玄色轻甲,肩披猩红织锦披风,骑在一匹通体如雪、神骏异常的战马上。
甲胄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转着幽暗的金属光泽,上面甚至能看到几处未曾刻意打磨掉的、细微的划痕与凹陷,那是真正历经战火的印记。
她的容貌完全长开了,昔日少女的轮廓褪去,显露出更为清晰深刻的美丽。眉若刀裁,眸似寒星,鼻梁挺拔,唇色被冷风冻得有些淡,却更衬得整张脸有种玉石雕琢般的冷冽质感。
最慑人的是她的眼神,平静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没有得胜归来的骄矜,也没有刻意展现的亲民,只有一种经历过尸山血海、掌控过生杀予夺后沉淀下来的、深不见底的威仪。
所过之处,鼎沸的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住,瞬间陷入一种屏息的寂静,随即,便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凤帅千岁!”
“长公主殿下千岁!”
声浪几乎要掀翻两侧酒楼的瓦片。许多人不由自主地跪伏下去,额头触到冰冷的雪地。这不是出于对皇权的恐惧,而是发自内心的敬服与激动。
在他们眼中,马背上那个身影,不止是公主,更是守护了这片土地、带来胜利与安宁的战神。
花楹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激动至扭曲的面孔,掠过远处巍峨却已显陈旧的宫墙,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只是轻轻一夹马腹,白马迈着稳健的步伐,踏着清扫出来的御道,向着那座象征着天下权力中心的皇城,不疾不徐地行去。
她知道,眼前不过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麟德殿的夜宴,极尽奢华之能事。
殿内温暖如春,数百支儿臂粗的牛油烛将每一个角落照得亮如白昼,身着彩衣的宫女穿梭如蝶,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丝竹管弦奏着《破阵乐》,却总让人觉得少了几分战场的金戈之气,多了几分宫廷的浮华甜腻。
皇帝易明昭亲自离席,为花楹斟满一杯御酒。他今年二十有四,面容依旧清俊,只是眼底有着挥之不去的青黑,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长期被无形压力笼罩的虚浮。他斟酒时手指微颤,酒液在夜光杯中晃荡。
“皇妹此役,功高盖世,朕心甚慰。”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隔着一层纱,“这一杯,朕敬你,也敬北疆将士。”
花楹起身,双手举杯,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保境安民,乃臣妹本分。皇兄过誉。”
席间,谀词如潮水般涌来。宰相谢安领衔,从“挽狂澜于既倒”夸到“古之卫霍不能及”,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家主纷纷附和,笑容满面,言辞恳切,仿佛昔日那些暗中的掣肘、背后的算计从未存在。
而德妃王氏坐在皇帝下首,妆容精致,笑意盈盈,不时说几句体贴的场面话,眼神却偶尔与谢安有极短暂的接触。
花楹端坐席上,唇边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的浅笑,对所有赞誉照单全收,却不过多回应。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或真心或假意的面孔,心中一片冷寂。
盛宴持续到子时才散。易明昭似乎饮多了,被内侍搀扶着离去,背影在辉煌灯火下显得有些佝偻。
三日后,御史台八位御史联名上奏,洋洋洒洒万言,列出“镇国长公主十大罪”:私蓄甲兵,意图不轨;结交边将,培植私党;擅杀朝廷命官,目无法纪;僭越礼制,舆服用度比拟天子……条条都可置人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