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38
女帝大婚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初九。
日子是钦天监合帝星与未来皇夫的生辰了八字,又避开所有民间忌讳后,慎之又慎选出的。
礼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前朝从未有过女帝大婚的典制可循,一切几乎都要从头拟起,既要体现天子威仪,又不能全然照搬皇帝娶后的旧例,分寸极难拿捏。
最后呈到易楹面前的,是一套糅合帝后大婚部分仪程,又加入本朝相对开明的嫁娶风俗的折中方案。
花楹只是扫了一眼,批了个“可”字。
对她而言,这场婚礼的政治意义远大于其他——这是她向天下昭示自己意志、彻底终结门阀后宫野心的必要一步。至于仪式本身是奢是简,她并不十分在意。
但有人在意,且在意得不得了。
马文才高兴坏了。
自从那道“即日筹备大婚”的旨意明发天下,他就仿佛踩在了云端,走路都带着风。杭州马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道贺的、攀附的、打听消息的络绎不绝。
杭州太守马庸一扫当初将他赶出家门的阴郁,红光满面,走路时官袍的下摆都甩得比往日有劲,仿佛家族的百年荣光已唾手可得。
吴兴马氏的族老们连夜开祠堂,将他的名字用金粉郑重地写进族谱最显眼的位置,仿佛他生来就注定要光宗耀祖。
只有马文才自己知道,他在乎的不是这些。御书房那次夜谈后,他被易楹安排住进皇城内一处僻静的宫苑,名为“静养”,实则有羽林卫“保护”,也隔开外界的纷扰。
每日除了学习大婚礼仪,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望着皇宫的方向出神,一遍遍回忆她指尖拂过他湿发时那点微凉的触感,回忆她说“先去换身干爽衣服”时,那平淡语气下隐约的……一点点温柔。
这让他胸腔里总是涨满一种滚烫的、甜涩交织的情绪,坐立难安。他恨不得立刻飞到三月九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
宫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消息传来时,当年被马文才呵斥过、鄙夷过的学子,脸色复杂至极,既有“果然如此”的了然,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憋闷。
几个出身中等世家、往日与马文才明争暗斗过的同窗,更是气得脸色铁青,私下聚在一起喝闷酒吐槽。
“老天真是没长眼!”一人猛灌一口,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那般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家伙,怎么就……怎么就让他攀上了这天底下最高的枝头!”
另一人冷笑:“可不是么?往后见了他,咱们不仅得行礼,还得称一声‘皇夫殿下’了!想想就憋屈!”
“憋屈又能如何?”年纪稍长的那位叹息摇头,眼神里透着清醒的无奈,“马家如今水涨船高,连带着吴兴马氏都要飞黄腾达了。往日咱们家中长辈见了马太守或许还能论个平辈,往后……怕是得恭敬着些了。形势比人强啊。”
抱怨归抱怨,骂完老天,对上马家递来的、邀请昔日同窗观礼的烫金请柬时,这些人脸上还得堆起最诚挚的笑容,备上厚礼,恭恭敬敬地写下贺词。
现实如此,由不得他们意气用事。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为此愤懑或算计。
祝英台正帮梁山伯正一起收拾行囊。两人都已脱去书生襕衫,祝英台换回了女装,是一身素净的鹅黄襦裙,发髻简单,只插着一支梁山伯送她的木簪。梁山伯则是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像个清贫士子。
“真没想到……”祝英台将一件叠好的中衣放进包袱,声音轻轻的,带着感慨,“长公主……不,陛下她,竟真的力排众议,选了马文才。”
梁山伯正在检查毛笔和墨锭,闻言抬起头,目光温和:“陛下是重情义的人。马文才……或许确有我们不知的一面。”他虽然不喜马文才往日做派,但对易楹的眼光和决断,有着本能的信任。
“重情义……”祝英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飘向远处皇宫依稀的轮廓,脸上浮现出混合着羡慕与怅惘的柔和光彩,“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