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43

帝后大婚的最后一环,深藏于禁宫最核心的栖凰殿。

当宫门外万民的喧嚣、御街上的鼓乐、乃至大殿内繁琐的礼仪都渐渐远去、最终被厚重的宫门隔绝在外时,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令人心悸的寂静,便笼罩这座灯火通明的殿宇。

殿内,巨大的龙凤喜烛在纯金的烛台上燃烧,烛泪缓缓堆积,火焰稳定地跳跃着,将殿内映照得光影摇曳。

鲛绡帐幔从高高的穹顶垂下,层层叠叠,如云似雾,绣着金线密织的龙凤呈祥与十二章纹。地面铺着来自西域的、厚而软的猩红地衣,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清冷矜贵的气息,混合着瓜果清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新酿合卺酒的醇香。

马文才先一步被内侍引入殿中。他已卸去了白日里那身沉重繁复的皇夫礼服,换上了一身相对轻便、却依然华贵非常的玄色暗金纹锦袍,腰束玉带,长发未冠,只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束在脑后。

褪去了冕旒的遮挡,他的面容完全暴露在烛光下,眉骨清晰,鼻梁高挺,带着锐利棱角的英俊,以及眼底深处无法完全掩饰的、紧绷的暗流。

他站在这过于奢华也过于安静的殿宇中央,竟有一瞬的无所适从。白日里,他是依礼而行的皇夫,每一步都有章可循。可此刻,在这里,只剩下他与她。

所有外在的礼法规制、众人目光都褪去,露出最原始也最真实的一男一女,亦是君王与臣夫,征服者与被选择者……多重身份在此刻激烈地碰撞、交融。

殿门无声地滑开。

花楹走了进来。她也已换下帝袍,穿着一身与他相配的、以绛红为主、玄色镶边的深衣常服,款式简洁流畅,却愈发勾勒出她挺拔而优美的身姿。

她同样卸去沉重的凤冠,青丝如瀑,仅用一支赤金点翠凤簪绾起部分,余下披散在肩背。白日里覆面的轻纱也已除去,露出那张烛火下愈发显得美艳的容颜。

她的步子不疾不徐,踏在柔软的地衣上,像猫,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宫女与内侍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并轻轻合拢了殿门。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对燃烧的喜烛。

空气仿佛凝滞了。

花楹静静地看着几步之外的马文才。

马文才也在看她。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扫出一小片阴翳,挺直的鼻梁下,那淡色的唇……

他猛地移开视线,却又不受控制地很快转了回来。

“累了吗?”花楹先开了口,她将他的一切尽收眼底。

马文才摇了摇头,随即又觉得这回答过于简单,补充道:“还好。”声音出口,才发现也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喉咙。

花楹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太浅,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的错觉。

她走到摆放着合卺酒的金盘前,执起那对用红绳系连的、小巧精致的匏瓜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然后,她拿着其中一杯,走向马文才。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清冽又带着压迫感的气息愈发清晰。马文才的脊背下意识地绷紧,指尖蜷起。直到她停在他面前,将其中一杯酒递给他。

两人的手指在交接酒杯时不可避免地触碰。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掌心却灼热。

“礼官说,合卺酒,需共饮。”花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烛火在她瞳孔深处跳跃。

马文才迎上她的目光,那里面的平静像深潭,却莫名激起了他骨子里的某种东西。是了,就是这样。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她依然占据着绝对的主导,连这象征夫妻同体的合卺酒,都由她来主导给予。

他接过酒杯,没有避开她的注视,反而向前微微倾身。两人的手臂交错,形成一个亲密的、近乎环抱的姿势,杯中酒液微漾。

“陛下,”他低声开口,第一次在这样的私密空间里如此称呼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属于男人的侵略感,“此刻,可还要论君臣之礼?”

花楹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眼中不再掩饰的暗涌与挑战,缓缓道:“在此殿中,今夜,无君臣。”

话音落,两人同时举杯,仰头饮尽杯中酒。

酒液微辣,带着果香,顺着喉咙滑下,却像点燃了胸腔里的一簇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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