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42

礼炮九响,声震寰宇,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庄严的雅乐奏起,编钟与玉磬的声音恢弘而肃穆,穿透晨曦。

女帝的仪仗,从皇宫深处缓缓行来。最前方是三十六名手持凤旗、雉尾扇的宫廷女官,之后是捧着金册、金宝的礼官,再之后,才是女帝的御辇。

花楹并未乘坐需要多人抬举的沉重銮驾,而是选择一辆装饰着金凤、由八匹毫无杂色的白马牵引的玉辂。她端坐其上,头戴十二龙九凤冠,珠翠盈鬓,金丝累成的龙凤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身上是玄衣纁裳的十二章纹帝袍,与马文才的九章皇夫服制相映,却又分明标示着君臣之别。

御辇在太庙前停下。

礼官高唱:“迎——皇夫——”

马文才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心绪,按照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礼仪,迈步上前。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走到御辇前,依照古礼,深深一揖。

花楹在女官的搀扶下,缓缓步下玉辂。她将手,轻轻放在了马文才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掌心向上的手中。

两人的手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万众瞩目的场合交握。他的手因为长久的等待和紧张而有些微凉,她的手则温暖而稳定。

那一瞬间,马文才几乎要控制不住指尖的颤抖。他感到那温暖透过皮肤,一路熨帖到他冰封了许久的心底。他小心翼翼地收拢手指,不敢用力,却又无比珍重地包裹住她的手。

他们并肩,一步步踏上太庙那漫长的、象征着通往天命与先祖的汉白玉台阶。

一步,一步。

脚下是坚实的石阶,身旁是此生所选之人,前方是香烟缭绕的殿宇,身后是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

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泼洒下来,将太庙的琉璃瓦顶映照得一片辉煌,也将他们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洁净的台阶上,仿佛融为一体。

进入大殿,完成祭祀天地、告慰祖宗的一系列繁复礼仪。

每一跪拜,每一次进香,马文才都做得一丝不苟。当他与易楹并肩跪下,聆听礼官宣读那份宣告他们成为夫妻、亦宣告他成为皇夫的册文时,他侧过头,透过晃动的冕旒,看向身侧的女子。

她正微微垂眸,神色专注而平静,仿佛这改变历史的一刻,于她而言,也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重要的“事”。

那一刻,马文才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奇异地消散了。他想,无论前路如何,无论这“皇夫”之位将面临多少非议与挑战,只要能与她在一起,他死亦无悔。

他不是被拯救的那一个,至少他自己不这样认为。但他的人生轨迹,确确实实因为爱上她、并最终被她选择,而发生了彻底的偏转。

从一条通往冰冷权欲与孤独巅峰的狭窄险径,拐上了一条或许同样布满荆棘、却有了温度和光亮的未知旅途。

礼成。

钟鼓齐鸣,雅乐再次奏响,这次换上了更为欢庆的乐章。

帝后二人携手走出太庙,接受百官朝贺。山呼“万岁”“千岁”的声浪如潮水般涌来。

马文才站在易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这是他作为“皇夫”应有的位置。

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平静地掠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掠过那些曾经激烈反对他、如今却不得不躬身行礼的面孔。心中并无多少扬眉吐气的快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明了。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皇夫的身份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场更复杂博弈的起点。后宫虽只他一人,但朝堂之上、门阀之间、甚至这天下如何看待“女帝与皇夫”,仍有无数文章可做。

易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率先登上等候在一旁的、更为华丽的龙凤辇车,准备开始漫长的京城巡游,接受万民瞻仰。

马文才登上紧随其后的另一辆略小的金辂。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宫门,驶上那条早已被百姓和鲜花填满的朱雀大街。欢呼声、鼓乐声、花瓣如雨落下。

马文才端坐车中,目光透过纱帘,看着外面沸腾的海洋,看着前方辇车上那个始终挺拔的背影。

阳光正好,满城飞花。

他在遇到她之前,只懂得想要的就去掠夺中铸,为此他非常努力学习一切知识手段,却也造就了如今能站在她身边的、足够的坚韧与能力。

他的未来,将与她绑定,与她打造的这个国家绑定。前路莫测,但他心中却前所未有地笃定。

因为爱是真的,选择是真的,此刻掌心残留的、她的温度,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对于一个曾经只信奉掠夺与结果的男人而言,这份“真”,便是他愿意交付余生、与之共赴的所有意义。

车轮轧过洒满花瓣的御道,碾碎一城春色,也碾过旧时代的余音,驶向那轮冉冉升起、光耀万丈的新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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