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46
珠帘轻响,马文才一身月白常服,手持一把未展开的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他似乎刚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一丝殿外阳光的微热气息。
见到殿内情形,他脚步微顿,目光先落在花楹身上,见她安坐案后,神色如常,才似笑非笑地转向正跪在地上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哟,这是……”他语调拖长,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走到花楹身侧不远处站定,目光在祝英台低垂的头顶上打了个转,“这不是尼山书院的梁兄和祝兄……不对,应当是祝小姐,多年不见,二位风采依旧啊。”
他的出现,让殿内原本严肃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梁山伯与祝英台不得不再次转向他,依礼参拜:“臣等,拜见皇夫殿下。”
马文才手中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并未立刻叫起,反而看向花楹,语气带着一种亲昵的随意:“阿楹在商议政事?我是不是来得不巧?”话虽如此,他却丝毫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
花楹瞥了他一眼,对他的心思洞若观火。这人,多半是听说自己召见尼山旧人,特意跑来的。尤其是祝英台,当年在书院就没少给他冷眼……
以马文才那记仇又骄傲的性子,如今身份天差地别,岂能不来找补点场面?
“无妨,正说到江南任职之事。”花楹淡淡道,顺手将茶盏递给他。
马文才极其自然地接过,指尖与她的轻触,随即就着她的手,低头就着盏沿抿了一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亲昵。
然后他才像刚想起地上还跪着两人似的,随意挥了挥扇子:“二位请起吧。都是旧识,不必如此多礼。”
梁山伯与祝英台这才起身,垂手侍立。祝英台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她能感觉到马文才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意味,让她浑身不自在。
马文才品着茶,转向花楹,语气关切:“听说陛下要将他们派去江南?那可是个龙潭虎穴般的地方。梁兄与祝小姐……毕竟年轻,又刚入仕途,骤然担此重任,会不会……太辛苦了?”
他顿了顿,扇子指向冰鉴,“江南湿热,蚊虫滋扰,事务繁杂,可不比这殿内清凉舒适。二位同窗若吃不了这份苦,陛下或可再斟酌?”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同窗,担忧他们承受不住压力,可那微微上挑的尾音,和眼底那抹看好戏似的玩味,却分明透着另一层意思——他乐得看他们去江南“吃点苦头”。
花楹如何听不出他这藏刀带棍的言藏机锋,心中有些好笑,面上却不显,只道:“玉不琢,不成器。江南虽难,却也是磨砺良才之地。他们既有心报国,朕便给他们这个机会。”
马文才闻言,故作恍然,点点头:“阿楹思虑周全,是吾短见了。”
他又看向梁山伯与祝英台,语气“真诚”:“那江南之事,非比寻常。吴郡、会稽等地,豪族林立,关系盘根错节,他们手段繁多,软的硬的,明的暗的…………二位可要多多保重,行事定要慎之又慎。若遇难处……”
他拉长声音,扇子在掌心又敲了一下,“记得多向陛下上奏,陛下仁德,定会体恤臣下。”
这话更是明褒暗贬,听着是提醒,实则暗示他们能力不足,恐怕应付不来,迟早要回来求援。
梁山伯面色不变,拱手道:“谢皇夫殿下提点,臣等铭记于心,定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祝英台也低声道:“臣等必当竭尽全力,不令陛下与殿下失望。”她将“殿下”二字咬得略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韧劲。
马文才似乎满意了,这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花楹案上的奏章,一副不再关注他们的样子。
花楹不再多言,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诏书上快速书写起来。
殿内一时安静,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片刻后,她搁笔,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诏书,看向殿下二人。
“梁山伯,祝英台。”
“臣在。”
“此去江南,山长水远。你们二人志同道合,相知相伴,于尼山书院共度寒窗,于今科考场同登金榜,更愿携手共赴艰难,为国效力。此等情谊,殊为难得。”
花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淡淡的暖意,“朕今日,便做个顺水人情。”
她将诏书递给青黛:“传朕旨意,赐进士梁山伯、祝英台即日完婚。礼部着即办理,一切从简,却不可失礼。”
这道旨意如同惊雷,炸响在安静的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