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48
他静默片刻,问:“那你要什么?”
“我要忠诚。” 花楹望向那些开始在新田埂上尝试迈步的农人,望向远处炊烟渐起的村落,“不是对刀剑的畏惧,而是对‘公平’与‘生路’的真心追随。分田于民,是给他们‘生路’;送其子弟入学,是绝了他们凭借旧日声望、盘踞地方‘再生事端’的可能,也是……给那些尚未被门阀陈腐观念彻底浸透的年轻人,一个看到不同世界的机会。”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杀人诛身,易;诛灭那盘踞人心数百年的特权之念,难。但再难,这条路也要走。”
马文才看着她被夕阳勾勒得异常清晰的侧影,心中那点狠厉与急躁,奇异地平息下去。
他不再质疑,只是轻轻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沉声道:“我明白了。阿楹指向何处,吾……便为你扫清何处障碍。”
他或许永远无法像她那样,心怀万民,但他可以做到,她的意志所向,便是他剑锋所指。
凤仪四年,一个秋日的黄昏。
花楹独自登上皇城中最高的观星台。此处风极大,猎猎吹动她常服的广袖与裙摆,仿佛随时要乘风归去。
她凭栏远眺,夕阳正以磅礴之势沉向连绵的西山,将天空与绵延的宫阙、坊市、远山都染成一片壮丽而苍凉的血红色。
万里河山,尽收眼底,也尽压肩头。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而熟悉。一件厚实的玄色织金披风带着体温,轻轻落在她肩上。
“阿楹,风大。” 马文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有用敬称,只有夫妻间最私密的呼唤,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他已卸去朝服,只一身墨蓝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既是一个守护的姿态,也恪守着某种微妙的、臣服于她帝王身份的界限。
“你父亲今日找你了?” 花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方的血色山河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的晚膳。
马文才沉默了一瞬,才道:“嗯。还是那些话,江南叛乱初定,他觉得马氏应该趁机多拿些好处,巩固地位……明明才过去不久。”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厌烦。那个男人,他的父亲,似乎永远不懂,或者说拒绝去懂,他与她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家族联姻与利益交换。
花楹终于微微侧头,夕阳的余晖映亮她半边脸颊,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了然的笑:“人嘛,都是贪心的。有了寸,便想着尺。”
她对人性,尤其是这些世家大族的人性,看得太透。
马文才望着她被霞光染上暖色的容颜,心中那片因为父亲而产生的阴郁,忽然就被照亮、驱散了。
他上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无边的暮色。
“阿楹,”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你是易朝的皇帝,是百姓的明君,你要做的事很大,很难。我……或许永远无法像你那样,真心去爱那些素不相识的万民。”
他坦白自己的“狭隘”,这是曾经的马文才绝不会承认的弱点,“可是,我爱你。”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最后的霞光,也映着他无比郑重的面容。
“所以,我会爱你所爱。” 他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你爱这江山,我便为你守这江山;你爱这子民,我便……尽力不去讨厌他们。你想做的事,无论多难,我都会在你身边。”
花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几年的夫妻,无数次的试探与磨合,她早已清楚,这个骨子里藏着暴虐与掌控欲的男人,将他所有的温柔、忠诚、乃至自我修正,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掠夺的马文才,而是在学着用她的方式去“爱”。
“都说人心易变,” 她望着他,目光如深潭,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最深处,“文才,你真的不会后悔吗?或许将来,你会觉得这‘皇夫’之位是束缚,会觉得这‘唯一’太过寂寞。”
马文才几乎没有犹豫。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若我变了,”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决绝,“你定要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