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风华106
“那时候我每日除了练兵,最爱在城里走走。王府斜对过的街口有个卖卤煮的老摊子,汤头熬得极醇厚,滋味独一无二。”
“还有城门口画糖画的老师傅,手艺出神入化,能画出活灵活现的龙凤,甚至小老虎,我曾见一个总角孩童站在摊前痴痴地看了一整个下午……”
苏眠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谈及过往。
褪去帝王的威严肃穆,这些琐碎而鲜活的记忆,带着尘世的烟火气息,勾勒出一个与她认知中截然不同的朱棣。
——一个也曾有寻常喜乐,会为街头小食驻足,会留意孩童天真情态的普通人。
这回忆里的温度太过真实,那嗓音中的怀念与柔和也毫无作伪,甚至……藏着一丝小心翼翼地与她分享私密过往的期许。
“等北边彻底安宁了,”他的声音更轻,几乎成了贴着她耳畔的呢喃,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憧憬。
“我带你去顺天,带你去摘那棵老树上的枣,去吃那家老字号的卤煮,再让城头的糖画师傅,画两条小锦鲤……”
他顿了顿,气息温热,“一条给你,一条留给我,好不好?”
这话语里的温柔,像春日最暖的溪水潺潺流淌,几乎要将苏眠心中刚刚筑起的冰冷的壁垒冲出一道缝隙。
哪怕苏眠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对她真的很好很好。
他是皇上,却会俯身牵她的手,会耐心剥开最甜的果子递到她嘴边,会纵容她偶尔没大没小的顶撞,甚至会在她伤心时温柔地抱着她,一下一下哄着她……
这份好,浓烈,细致,无所不在,几乎编织成一张让人沉溺的温暖的网。
喉间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在那被蛊惑的瞬间,那个‘好’几乎要冲口而出。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另一张面孔毫无征兆地猝不及防地闯进苏眠脑海。
张砚。
那个温文尔雅,欢喜地与她交换定情信物,说三个月后就提着聘礼上门提亲娶她过门的少年。
分明不久前,他还在寺前抱着她欢喜地转过圈,可几月后他怎么就突然变了心呢?
她记得那天夜里,他在马车外拼命喊她名字。
李诗锦!
李诗锦!
一声一声,如同泣血。
他说,那是误会,他说听他解释。
当时她愤怒,觉得那全是他的狡辩,觉得他薄情寡义。
如果……如果那夜所谓的‘撞见’,从头到尾都并非巧合呢?
如果那摧毁她所有念想的‘背叛’,不过是身后之人精心设计用以铲除障碍的一步棋呢?
他既能用这般温水煮青蛙的耐心,以柔情为茧,将她一点点缚在身侧;能以担忧安全为名,不动声色地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那么,他自然也能用更隐蔽更决绝的手段,抹去她生命中任何可能带她离开的意外。
这个念头如同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了苏眠刚刚被焐热的心房。
那丝动摇的暖意被彻底冻僵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比先前更刺骨更清醒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蹿上头顶,让她浑身发冷到近乎牙齿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