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驹06
的士在酒店华丽的大门前停下时,黄家驹几乎想叫司机直接开走。玻璃门旋转,衣着光鲜的男女进出,门童笔挺地站在一旁。他付了车钱,硬着头皮下车站到路边阴影里,先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和可能蹭到的灰,又理了理其实没什么可理的头发。脸上的淤青和破皮是没法遮掩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步子。走向旋转门时,他几乎能感觉到门童审视的目光扫过他的全身。他垂下眼,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那扇仿佛能过滤阶级的玻璃门。
“我来找人,2108号……”
门童瞬间收回了打量的视线,也没多问什么,还为他打开门:“请……”
冷气瞬间包裹了他,带着高级香氛的味道。脚下是厚实柔软的地毯,大堂挑高极高,水晶灯折射着璀璨却冰冷的光。他像一滴误入清水的油,只能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挪到电梯间。金色的电梯门光可鉴人,映出他此刻狼狈而拘谨的影子。
按下21楼的按钮后,他紧紧贴着轿厢内壁站立,仿佛这样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听老板的吩咐,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光明正大。可这理性的认知,丝毫无法抵消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那股心慌,这心慌不源于对做错事的恐惧,而源于对不属于的清醒认知。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道光影,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里的规则、门槛、这里所代表的那个世界。而他,黄家驹,毕业于博允中学,住在公屋,做着散工,打完车口袋里只剩几块零钱。他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身上带着是的汗味和廉价肥皂的气息,是挣扎求存的尘土味道。这些气息,在这被精心调控的奢华空气里,是那么突兀。
他走到2108门前,厚重的深色木门紧闭,像一道界限分明的屏障。他几乎能想象门后的景象,宽敞明亮,豪华奢靡。举手敲门的前一秒,他下意识地又用手背蹭了蹭脸颊的伤,理了理额前有些汗湿的头发。这些小动作徒劳而无助,并不能改变什么。
然而,指关节在距离门板仅剩一毫米的地方,停住,不是他主动,而是身子的本能,然后,像被滚烫的门板灼伤般猛地缩回。
从中午到黄昏,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有十几个。夕阳覆盖在海港和那些不算太高的楼宇上,海水被染成一种浓重的金褐色。月莎终于感到不耐烦了,给前台打了电话,一问才知道那个男孩下午两点多左右就来了。
来了?那人呢?
黄家驹跑了。
在敲门前那一刻。
大街上是喧嚣热浪,是汽车尾气和城市尘埃的熟悉气味,他走出去酒店,在摩肩接踵的行人间笨拙地穿行,撞到了谁的胳膊,踩到了谁的脚,引来几声不满的嘟囔或怒斥。他听不清,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
所有这一切,所有他试图忍受逃避或对抗的不够格,此刻都化成了身后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驱使他向前狂奔,仿佛只要够快,就能把这一切甩脱。方向是模糊的,目的更是没有。他只是本能地朝着人少而空间开阔些的地方跑。穿过几条巷子,绕过几个街角,他终于冲出了楼群的包围,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是开阔的尖沙咀码头。天星小轮正鸣着低沉的汽笛缓缓靠岸,旁边是庞大的海运大厦,但它的光芒似乎更朝向海面而非内陆;更远处,九龙仓码头的吊臂在烈日下静止着,像巨人的骨骼。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面,防波堤的巨石随意堆叠,海水拍打上来,溅起浑浊的泡沫。
他像疯子一样踉跄着冲到防波堤最边缘。博允中学墙上的红漆粗话、女拔萃门前的仰视、办公室里咖啡杯沿漠然的手指、排练室里同伴的斥责、酒店走廊里那扇厚重得仿佛隔开两个世界的门、口袋里那仅剩的几块钱——所有的这些,此刻都拧成一股狂暴而无形的力量,冲撞着他的胸腔,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猛地张开嘴,对着烈日下泛着油腻光斑的浑浊海水,对着那片沉默而遥远的对岸楼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和绝望挤压出的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啊——!!!”